城门打开时,没有人欢呼。
放下兵器的无籍兵在城外排成长队,逐一报姓名、籍贯和做过的差事。有人说完便被带去医棚,有人因参与鹿鸣坡伏击被单独看押,也有人当场认出军户家属,低着头不敢再看。
落在泥里的旧旗被一名书吏捡起。
旗上没有血,只有油和雪水。许推官没有把它挂上城楼示众,而是按军中物证封存。它曾是侯府的标志,也曾被裴砚之拿来召集无籍兵,日后公堂要问的不是一面旗好不好看,而是谁借它发过什么命令。
九只银箱、七十一张夹旗名单和无籍兵口供同日封卷。北境三仓的仓门全部改由当地县令、守军和御史台三方共同保管,任何一方都不能独自开仓。
梁敬从鹤鸣仓赶来时,走路仍需人扶。他与田月娘第一次见面,两个人都认出了对方手上的墨。
一个被关在井下补账,一个被关在地库按印。他们从未同囚,却替同一本假账活了下来。
梁敬问起自己的妻儿。我们尚未查到,只能告诉他仍在找。田月娘则确认女儿被邻里照料,官差己经接来城中。母女见面时没有说话,女孩抱住她光秃的头哭了很久。
我没有去看第二眼。
有些团聚不该被一群办案的人围着,当成破案后的奖赏。
裴忠的家人也有消息。安平屯回报,他的女儿尚在,弟弟两年前被调去望山仓后失踪。裴忠听完,只问女儿是否知道他做过什么。
许推官答:“她只知道父亲在京城侯府做事。”
“别告诉她。”
“案子审到哪里,官府便写到哪里。我们不会派人去羞辱她,也不会替你藏罪。”
裴忠低下头,再没说话。
北境的事暂时稳住,我们开始准备回京。证物分三路送出:银箱留两只作原物,其余入当地官库封存;账册原件由御史台护送;我们只带拓本、裴忠和田月娘等关键证人。梁敬伤势未愈,不宜赶长路,先由北境官员录取完整口供。
田月娘不愿立刻回京。她己经说清亲历,只需待御史台正式传唤再走。她要先陪女儿回村,把门上写着“绝户”的木牌拆下来。
我答应了。
一个证人不是拿到手便属于案卷。她有自己的日子,官府要保护她开口,不是占有她往后的每一步。
云珠清点回京人马时,发现顾长渊不在。他骑了一匹最慢的马,去了城南官道。
我们追上时,他正站在一处岔路口看马蹄印。裴砚之的十七骑在这里分成两队,一队首奔京城,一队向西南驿道。
“他想让我们以为他去了砖窑。”顾长渊说。
“哪一队是真的?”
“两队都可能是真的。裴安有木牌,裴砚之有钥匙,他们可以分开走,到了京南再会合。”
我们没有分兵硬追。北境证人和卷宗比抢先一日到砖窑更重要。京城己有许推官的急报,周嬷嬷也能守住侯府。裴砚之若想开铁柜,必须同时凑齐木牌和钥匙,那便会留下会合的时辰。
出发前,我最后去了一次青石仓。
粮台下的地库己经封起,入口外却没有再压银箱。军户们按新册领取当月口粮,马嫂领到丈夫真正拖欠的抚恤登记单,没有立刻拿到银子。
她问:“追回的钱什么时候能发?”
“要等逐户核清。快不了。”
“那就慢些。”她把登记单折好,“别再把我家那笔发到活死人手里。”
这句话比任何谢恩都让我安心。
车队离城时,旧旗己经装进证物箱。城门上升起的是本地守军原来的旗号,没有谢家的青鸾,也没有任何人的私姓。
走出十里后,身后传来驿马铃声。
京城急报追上我们:裴砚之先一步递回族书,指控崔蕴容病后失德、受谢家挟持,请裴氏宗族收回她的族印与掌家权。
无籍兵登记持续了两日。有人交出军刀,有人只交一块木牌,还有人什么都没有,连姓名也要靠旧同袍确认。县令把他们临时安置在空军营,不许自行进村。恢复军籍之前,他们既不能继续受裴砚之调遣,也不能突然消失在百姓中。
马嫂带军户家属来认领失踪亲人。有人真正等回丈夫,有人等来的却是参与过押银的陌生脸。一个老妇认错三次,最后才知道儿子早在八年前死于关外,假账上的“活人”只是冒名者。县衙没有用一场团聚掩盖这些失望,而是把确认死亡、身份待查和活着归来分成三册。
仓中守备也重新安排。赵成旧部没有全部撤掉,普通士兵照常守粮,只把钥匙
和账印拆由三方保管。若因主将涉案便换光所有人,边防会先出现空缺;若一人不动,旧关系又能很快恢复。顾长渊提出按岗位核验,不按曾在哪位将军麾下一刀切。
回京前,许推官让当地官员每十日抄送一次粮数,军户则选出两名识字者旁看称量。百姓没有官印,不能代替官府开仓,却能记住今日有多少袋、下次少了多少袋。梁敬说自己过去若有这样一双外面的眼睛,也许不必在井下补六年假账。
旧旗装箱时,陈渡请求剪下一角留作证明自己曾在营中。许推官没有答应,物证不能私分,只在他的口供上注明旗面旧补丁的位置。陈渡看完按了指印,第一次明白证明一段经历不必靠偷走一块东西。
裴砚之突围后,县令没有宣布北境己经太平。散开的无籍兵中仍有人带伤、有弓,沿途村庄可能受扰。告示因此同时写明投案地点和百姓报信办法,不许民团见陌生人便私刑处置。
两日内共有十三人自行到驿站交械,另有三人抢粮被捕。前者按原行为核验,后者另记新罪。旧旗落地只是控制松开,不会让所有人一夜变好。把后果写清,才算真正收束北境这一段。
离开前,我把三仓第一轮清单各留一份给军户代表。那不是让他们私审官员,只是让下月开仓时能拿出同一组箱号和粮数。真账从来不怕多一双眼睛,怕的是所有人都被要求相信一把钥匙。
他还没有拿回青鸾私印,便先来夺我手里的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