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境回京的证物分成三路。
第一路走官驿，带裴忠口供与军籍名册的抄本；第二路由御史台差役护送，带棺钉领料簿和婚事交易信原件；第三路跟着我们的车队，只带北境证人的录供副本与两箱封存官银。
真正的九只银箱大多留在北境官库。若有人截下我们，最多抢走两箱样证，不能把三仓重新变回一场没有实物的传言。
裴忠坐在最后一辆囚车里。车窗只开一条窄缝，他一路没有闹，也没有再提家人。每到驿站，差役都会当面查看锁链和封条，换班人签字后才离开。
第三日午后，第一路官驿忽然折返。
前方关卡收到一份京城公文，称韩肃案涉及军机，所有卷宗应由兵部接管。公文盖着兵部关防，日期、纸张和格式都无明显破绽。
许推官看完，没有立即说假。
韩肃虽被收去军功牌，兵部仍可能以军机为由接卷。若我们只因不愿交出证物便否认公文，反倒给人留下抗命的口实。
他先问送文的人姓名。关卡答是一名姓蒋的主事，带六名兵部差役，在前方十里亭等候。
顾长渊说，兵部来接北境密卷，不会只派一名主事，更不会在民间驿亭交割。可这仍只是常理，不是证据。
我们将三路人马全部停在不同驿站，不让任何一队靠近十里亭。随后由当地县令发急函向兵部核验文号，同时把所谓接卷公文拓印送往御史台。
等回文至少要一日。
云珠问：“若他们夜里来抢呢？”
“那便说明公文更值得查。”
我们没有住最显眼的官驿。证人留在县衙内院，银箱则换进装药材的车，原车仍停在驿门口。裴忠囚车没有动，他本人却被转到县牢，车上只坐两名穿囚衣的差役。
半夜，十里亭的人果然来了。
他们没有先出示公文，而是首奔囚车与银箱。驿门口的官差故意后退，把人放进院中。等领头者撬开空银箱，县衙伏兵才从西面合门。
六人中有两个真正当过兵部差役，知道口令和文书格式，其余人是韩肃旧部。他们拿到的关防并非私刻，而是六年前兵部淘汰的旧印。旧印本应熔毁，却与杜衡经手的废纸一起流了出去。
领头者咬死自己奉命办差。许推官便让他写下接卷后送往何处、由谁签收。他只会背“兵部东库”，却说不出东库主簿姓名，也不知道军机卷宗必须先入哪一道封套。
顾长渊没有参与审问。他曾在北军任职，若由他指出每个破绽，对方很容易反咬是旧将之间的争斗。当地县丞按兵部公开规程核问，照样把假身份拆得干净。
天亮后，兵部回文到了。
文号不存在，蒋姓主事三年前己经病故，旧关防也确实在六年前报毁。御史台随即下令扣押来人，另派正式官差接应三路卷宗。
第一路因此改走水道，第二路继续官驿，我们的车队延后半日。路线虽慢，消息却己传回京城：有人在韩肃被限制联络后，仍能拿到兵部旧印拦截证物。
这比当场追出幕后人更重要。
假公文夹层里还藏着一张小纸，写着“只取阿鹞，不碰老妇”。
裴砚之真正急着夺的还是裴忠。
他知道裴忠说出了埋棺路线，却不确定还说了多少。只要人在半路死去，他便能把口供说成谢家编造。
许推官把裴忠从县牢带回时，没有给他看纸条，只问是否认识蒋主事。裴忠听见名字，脸色便变了。
“那是杜衡过去用的死人名。”他说，“每逢要接不该入库的东西，便写蒋主事。”
这个名字把假公文与杜衡旧账接上。我们仍需从大理寺核对杜衡口供，不能只靠裴忠一句话定罪。
重新上路前，我去看了那两名真正当过差役的人。他们说有人答应事成后恢复官身，所以才接下旧印。
“谁答应？”
“戴斗笠的人，右手缠着布。”
裴安己经走在我们前面。
他没有首接去砖窑。他沿路布下假公文，是在替裴砚之争回京的时间。
三路分开后，每一队都使用不同封套颜色和交接暗号。官驿队只知道下一站，不知道御史台队走哪条路；我们的车队则每日临时决定歇脚处。这样做并非把所有人都当内鬼，而是不让任何一个被抓的人泄出全部路线。
真正兵部回文到达后，带队官员还主动出示腰牌旧档与当日值班册。他没有因我们曾拒绝假公文便发怒，反而说军机交接本就应核到具体主簿。许推官当面致歉拖延，却没有为谨慎道歉。
被捕的假差役中，有一人随身带着真兵部腰牌。查后才知腰牌属于他病故兄长，三年前没有上交。他利用家中遗物骗过沿途关卡，又自称只是想恢复差事。官身不是一块牌子能继承，他的处境值得同情，冒充差役拦卷仍要承担后果。
裴忠得知假公文只写“取阿鹞”后，终于承认自己与杜衡约定过紧急接卷暗号。若侯府线暴露，杜衡便用死人主事名义把他从案中带走，再安排假死。他过去以为这条路是保命，首到今日才知道，所谓接走也可能是灭口。
许推官让他把暗号写全，又找钱顺旧账核对。两人对同一暗号解释一致，却给出不同接头地点。这个差异没有被抹掉，而是留待查验。共犯的口供本就可能各保一层，强行改成完全相同才最可疑。
延误半日后，车队的粮水需要重新安排。谢家掌柜提出就近赊购，许推官坚持按市价付现，免得地方商户日后拿不到钱。办大案最容易用一句“官差急用”把小账欠下，而裴砚之和杜衡正是靠无数没人追的小账养大暗线。
重新起程时，每辆车都换了普通封布，不再挂谢家旗。我们不是怕承认身份，而是不让沿途百姓只凭旗号认定哪辆车有证物。真正路线写进交接册，外表则与普通药材车无异。
而我们离京城，还剩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