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祠重开的前一夜,我们回到京城。
侯府门前没有挂灯,石阶上却站着十几名裴氏族人。他们拿着族老手令,己经守了两日,声称只等崔蕴容回来便接管寿安堂。
周嬷嬷把大门关得严严实实。
她没有与族人争吵,也没有搬出崔氏的身份压人。每天辰时,她让账房隔门送出一份府中支出;午时让府医说明寿安堂没有病人被扣;傍晚再由门房当众检查封条。族人想说她藏账、藏人,都找不到实处。
我们的车停在巷口时,周嬷嬷先从门缝看文书。确认御史台封签无误,她才命人开门。
族人立刻围上来。
“老夫人病体未愈,应先交族印。”
“北境之事闹得满城风雨,侯府不能再由外姓商户插手。”
“侯爷虽有过错,终究是裴家家主。母子之间何至如此?”
我下车后没有回答最后一句,只让许推官当众交接证人。裴忠从囚车出来时,几名年长族人同时变了脸色。
他们都认识这个在侯府当了三十年总管的人。
“裴忠不是失踪了吗?”
“如今是官府在押证人。”许推官说,“谁要问话,请去京兆府递帖。”
族人这才发现,跟我们回来的不只有谢家车队,还有御史台差役和北境县衙的封卷。族权能问寿安堂的钥匙,却挡不住官差把人带走。
裴忠经过我身边,低低叫了一声老夫人。我没有应。
府门重新合上后,周嬷嬷才扶住门柱。她这两日几乎没睡,眼下青黑,却先问云珠有没有受伤。
“小伤。”云珠熟练地答。
“二小姐每次说小伤,都是要上药的伤。”周嬷嬷把她拉进暖阁,连我也一并按到椅上,“一个个都别逞强。”
青禾回到自己管过的院子,先查钥匙和账箱。寿安堂没有丢东西,族人却在西库门外贴了一道私封,写着“待家主归来”。
她当众揭下封纸,又请书吏记明:裴砚之仍是官府追捕的逃犯,不能以“家主归来”作为开库条件。
这不是重新夺一次侯府。先前己经收回的掌家权没有失去。眼下要做的是证明裴砚之那封“母亲失德”族书不能推翻此前一切。
周嬷嬷取出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崔蕴容病前写给裴慎的回信,信中明确说要收回侯印、查裴砚之私账。
第二样是药契。崔氏在第一次病重前便改过药房取药规矩,要求任何新方由两名医者签名,说明她早己怀疑有人动药。
第三样是族印启用册。她在昏迷前最后一次用印,是撤去裴忠的西库独管权,只是命令没有来得及执行。
三样东西的日期都早于谢明珠被害,也早于所谓谢家挟持。
“老夫人那时己经决定查了。”周嬷嬷说,“只是她又心软了一回。”
我摸着回信边角。崔氏的心软害了自己,也害了我。可她最后留下的这一步,不能因为来得晚便当作没有。
宗祠明日会问,这些文书是否可能事后伪造。许推官己经将原件送入官库,寿安堂只留抄本;纸张、封蜡和见证人分别核验,族人若要质疑,可以在公堂提,不必在祠堂里凭嗓门决定。
夜深后,侯府终于安静。
我去西库看那道被揭下的私封。封纸背面粘着一点黑漆,与裴忠描述的黑漆匣颜色相同。
青禾说,昨夜有个右手缠布的人来过府外,向守门族人打听井道是否己经封死。
裴安回京了。
他没有进砖窑前,先来确认侯府还能不能替他藏人。
我把黑漆刮下封存,随后让门房照旧落锁。
寿安堂今夜仍不开给族人,也不开给裴安。
回府后,院中仆役见到我都比从前安静。上次收权时,他们怕的是换主人;这一次怕的是侯府会不会因裴砚之的罪被彻底查封。青禾没有许诺人人都能留下,只先贴出当月月例照发、涉案物不得转移两条告示。
厨房少了一个烧火小厮。门房说族人守门第一日,他因害怕被牵连主动离府,工钱己经按新契结清。过去府中少一个人便先写逃奴,如今账上只写“自愿离府”。这些细小变化说明掌家权没有因我们北上便重新落回旧规矩。
周嬷嬷把族人送来的三封手令也留着。第一封要钥匙,第二封要族印,第三封改成请老夫人回府静养。措辞一封比一封软,是因为他们始终拿不到能证明寿安堂失控的东西。
她说自己并不勇敢,第一夜听见门外砸门,手抖得连茶都端不稳。可她记得我临走前说京城
是握刀的手,便让两名小丫鬟轮流睡觉,门房每两个时辰核一次封条。没有谁一夜不眠,也没有谁独自掌所有钥匙。
我听完,才真正放下北境一路悬着的心。所谓守住侯府,并不是周嬷嬷一个老人提刀站在门后,而是院里的人按己经定下的规矩把每一班守完。
那晚小厨房煮了热面。没人设宴,也没人庆功。青禾一边吃一边核北境带回的钥匙,云珠吃到一半睡着,额头差点磕进碗里。我把披风盖到她肩上,忽然觉得回家不是门上挂着哪块匾,而是有人终于可以放心睡一顿饭的工夫。
周嬷嬷还保留了一份敲门记录。族人每次来,她都让门房写明时辰、人数和所持文书;没有文书的只记来访,不许进院。两日里共有三拨人冒称族老差遣,其中一人正是裴安在京中的旧眼线。
若当时开过一次门,对方便能说寿安堂自愿交接,后来反悔。她守的不是一道木门,而是每一次开门必须留下理由的规矩。
我把记录交官府封存,周嬷嬷却有些不舍。她说那是自己第一次独立管下来的事。青禾替她另抄一份留在院中,原件入卷,副本留下。证据被官府拿走,不代表做事的人连记忆也要交出去。
门房换下的旧封条也没有丢。青禾按日期粘在一册空簿上,哪一道被雨淋过、哪一道有人试图揭开,都能看出。守门不只是把门闩顶住,还要让后来的人知道这两日发生过什么。
我们等他自己去找那只铁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