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之被捕的消息先于囚车传回京城。
城门外很快挤满了人。有人想看杀妻侯爷是什么模样,也有人拿着烂菜和石块,等囚车经过便往里扔。
许推官没有走最热闹的朱雀大街。
我们从西侧官道入城,沿途由差役隔开人群,不许投掷。裴砚之要在公堂上认罪,不是在街上被谁先砸死。若一块石头打坏了他的头,最先得利的反而是韩肃。
囚车里,裴砚之仍穿着那件沾血黑衣。侯爵朝服早丢在北境,他手上只剩官府锁链。可守门小吏核验时仍习惯叫了一声侯爷。
许推官纠正:“在押嫌犯裴砚之。”
小吏愣了愣,重新登记。
这几个字传进车内,裴砚之抬起头,脸色比中箭时更难看。爵位尚未正式革去,可在押名册不会替他写尊称。官府先记一个人的姓名,再记他做过什么,不会因为门楣高便换一套字。
进入京兆府后,他被单独关押。
裴忠、裴安和墨书分在三处牢房,互相不能传话。柳如烟仍在女牢,罗大夫与周岐则由原看守保护。公堂开审前,许推官重新录取每个人此前口供,凡是听别人转述的部分都划开标记。
裴砚之第一件事,是要求见韩肃。
“韩将军也是涉案人,不能与你对质。”
“那我要见母亲。”
“崔老夫人是受害者,也是证人。是否见你,由她决定。”
他听见“受害者”三个字,忽然笑了:“她是什么受害者?真正被埋的人是谢明珠。”
狱卒没有接话,只把这句话记在值守簿上。
他接着要求请裴氏族老、请旧部、请曾受过韩肃军恩的人。所有请求都可以递交,却没有一个人能绕过正式问审首接进牢。
宗祠当晚送来回信。三位共管族印的长辈只愿派一人旁听公堂,不替裴砚之具保。接他去义庄的年轻族人己经主动投案,交代自己收了庄子许诺,也交出车夫和换棺人的姓名。
裴砚之最后一条退路,也被他自己许下的空诺卖了。
青禾把从铁柜取出的青鸾印送进官库。入库前,谢父亲自验看。他握着那枚印很久,问我:“明珠出嫁时,我亲手给她的。怎么会落到砖窑?”
我不能当着书吏叫他父亲,只把裴忠的供词递过去。
谢父看完,没有骂,也没有落泪。他把印放回证物盒,说:“劳烦老夫人,让官府查清。我谢家不私取。”
他连女儿的遗物都没有带走。
封盒时,我看见他的手在发抖。父亲己经查到离真相只差一层,却仍不知道死去的女儿正站在面前。
回侯府的路上,云珠坐在我身边,一句话也没说。等车帘落下,她才握住我的手。
“想叫便叫。”我说。
她鼻尖一红,低声叫了句姐姐。
这不是她第一次这样叫,却是裴砚之被捕后第一次。过去每一声都像藏在刀口下,如今仍不能让外人听见,却终于不必担心明日他又逃走。
公堂定在三日后。
这三日里,御史台将北境卷宗、京兆府杀妻案与侯府谋母案分成三册。三册可以互相引用,却不混成一桩。韩肃的军令归北境册,棺钉和订货单归杀妻册,药簿与崔氏回信归谋母册。
这样一来,即使韩肃案因军功与朝议拖延,裴砚之亲手做过的事也能先审。
开堂前一夜,裴砚之再次递话。
他说只要我承认自己是谢明珠,他便在公堂上认下全部罪名。
我让狱卒把原话照实记下,没有去见。
一个凶手认不认罪,不该拿受害者的秘密作价。
京兆府为防灭口,把裴砚之的饮食和看守分开记录。送饭者不能开牢门,开门者不能单独接触饭菜,每一班狱卒离岗前都要核对木枷封签。这样的安排不是给他特殊优待,而是因为太多人盼他永远闭嘴。
第一夜便有人送来一壶所谓裴氏家酒。酒坛封泥是真的,送酒仆人却是临时雇来。验后酒中无毒,只在坛底藏着一张极薄纸条,写着“只认军令”。对方不是要杀他,而是提醒他统一口供。
仆人说一名蒙面妇人给了银子,无法指认身份。官差没有因此去抓裴氏所有女眷,只沿银票查到杜衡府旧账房常用的钱庄。韩肃、杜衡和裴砚之彼此都怕对方先开口,牢门外的较量并未因抓人结束。
谢家这边,父亲拒绝借机把青鸾印带回。他要求官库给出收存编号,日后无论判决如何,印的去向都要有文书。母亲则托云珠送来一包桂花糖,没有写给谁。云珠把糖放在寿安
堂案上,分了一半给青禾和周嬷嬷。
我含着熟悉的甜味,忽然想到那包藏着桂花梗的糖。那时我只能偷偷告诉母亲“有人还记得”。如今凶手归案,我仍不能回家叫她一声娘。复仇赢下的每一步都是真实的,却没有哪一步能把失去的身份原样还来。
因此公堂必须靠证据,而不能靠我站出来说自己死而复生。秘密可以留在家人手心里,判决却要经得住一个完全不信鬼神的人从头核对。
裴砚之提出的会面条件被写进申请册,旁边注明“证人未同意”。过去他只需一句母亲病了,整座府便会替他开门;如今连见谁都要等对方愿意,这种失控比木枷更让他难受。
裴氏族人来送换洗衣物,狱卒逐件检查。衣带、簪针和夹层纸全部取下,只留普通布衣。族人觉得有辱体面,主簿说在押人都按同一规矩。爵位可以让过去的门槛不同,进牢后不能让一根衣带变成传信工具。
周嬷嬷没有来。她把裴砚之幼时的一件旧袄从箱中取出,又原样放回。她说自己还记得孩子第一次叫母亲,却不愿用那段记忆替今日的成年人求情。感情留下,门却不能再开。
牢外每日都有百姓围看,京兆府却不公布牢房位置和换班时辰。公开审理不等于公开所有防护。想旁听的人可登记等开堂,想私下递话的人则一律留下姓名。裴砚之终于不能再靠一张名帖让后门先开。
更何况,证据己经不需要他施舍一句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