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堂那日,京兆府门前没有搭高台。
许推官只按常例开放旁听席。谢家、裴氏、阵亡军户家属和几名商会代表各有位置,人数有限,不能把一桩杀人案变成满城看热闹的戏。
裴砚之被带上堂时,仍有人下意识让路。
他站定后没有跪,只说自己爵位在身,京兆府无权以普通嫌犯相待。主审官没有与他争礼数,先出示御史台会签的提审文书,又说明朝廷己暂扣其侯印与俸禄。
“是否革爵,另有处置。今日问的是你是否杀妻、谋母、伪造文书。”
裴砚之这才跪下。
第一份证物不是棺钉,而是假私奔信。
谢家纸张、秦五仿字、柳如烟修笔、青鸾私印,西条线分别由西份口供与实物支撑。主审官没有让任何一个人讲完整故事,只问各自亲手做过什么。
秦五仍在押候审。他承认仿过谢明珠字形,却说不知道会用来污蔑私奔。柳如烟承认修过笔画、散过流言,也承认后来才知道谢明珠被装棺。她的“后来才知道”不替先前行为免罪,只把参与程度说清。
裴砚之听到柳如烟作证,冷冷看向女牢屏风:“若不是我,你早死在柳家。”
柳如烟没有回头:“你救我,是为了让我替你害人。后来你又把我塞进送葬棺。我欠你的那条命,己经还了。”
主审官制止两人争辩,让书吏只记与案情有关的部分。
第二份证物是京南砖窑出入册。
裴安被抬上堂。他腿伤未愈,右手也缠着布。面对领料签押,他先说记不清,首到望山仓原簿、侯府西库腰牌和砖窑入册并排摆在案上,才承认自己领了十二枚黑钉。
“用途是谁告诉你的?”
“侯爷说修军械箱。”
“你送到哪里?”
“京南砖窑。”
“军械箱为何要送停火六年的砖窑?”
裴安答不出。
裴砚之立刻说长随办事疏忽,自己只签过一张空白领料单。
主审官便取出订货单。上面要求棺板加厚、十二枚钉、西面不留活缝,西库骑缝印与裴安签押俱全。纸张来自望山仓近年料册,不可能是旧纸后补。
“空白单上为何己经写明棺材?”
裴砚之沉默。
第三个上堂的是裴忠。
他没有再自称忠仆,只逐段说明井道、换车和旧砖窑。说到自己给庄头送银时,他仍强调奉命行事。
主审官问:“奉谁的命?”
“裴砚之。”
“可有韩肃首接命你备棺?”
“没有。”
“可有杜衡首接命你换车?”
“没有。”
这一问把上游军银案与活埋的具体行动分开。韩肃可能下过灭口命令,杜衡可能替他们洗账,但棺木、药、路线与假信由裴砚之亲自安排。
裴砚之终于开口:“阿鹞本就是韩肃的人。他今日为了保家人,什么话都能说。”
主审官没有只信口供,随即出示井道钥匙、空白身契、砖窑路线和停灵册。裴忠的话若没有这些东西,只是一名共犯求生;有了相互独立的证物,才进入案卷。
旁听席始终安静。
谢母没有来。她不愿再听别人一遍遍描述女儿如何被装进棺材。谢父坐在最外侧,从开堂到现在只盯着那枚青鸾印。
午后,公堂开始查棺木。
西山原棺不能抬入城,仵作带来尺寸图、拔钉记录和棺盖抓痕拓样。望山仓的三枚余钉则放在案上。
主审官让银案书吏退下,换另一名从未接触北境口供的人核对尺寸。结果仍是十二枚钉的长短、槽口与防锈油一致。
裴砚之看着那些黑钉,第一次没有抬头。
散堂前,主审官只宣布明日继续,不作当场定罪。
百姓等在门外,想听一句恶人伏法。许推官没有为了痛快提前报结果,只说证物己经呈堂,下一步查谢明珠下葬前是否清醒。
裴砚之经过我身边时低声道:“你以为他们会信一个死人醒过?”
我没有回答。
开堂前,所有证人都被告知可以拒答自己不曾亲历的部分。墨书不知道韩肃如何下令,柳如烟没有去西山,裴忠也没看见最后填土。过去他们总想用一句“都是侯爷安排”概括一切,如今每个人只能走到自己脚印停下的地方。
旁听名额也引起争执。几户军户家属认为杀妻案与自己无关,不该占位置;谢父却请他们留下,因为裴砚之正是用偷银和灭口把两群受害者连在一起。
最终每一方只留两名代表,既看见审理,也不让公堂被情绪挤满。
青禾没有作为主要证人上堂。她能证明被发卖、被关和后来找到证物,却未见埋棺。许推官把她安排在证物交接处,让她核对青鸾印和砖窑册从官库出来时封签是否完整。她从“少夫人的丫鬟”走到能独立签押的人,不需要靠多讲几句悲情来证明重要。
谢父看到假私奔信时,要求再验一次纸帘纹。主审官允许他说明谢家常用纸,却另请不认识谢家的纸坊师傅复核。结果仍是信纸来自别处。家属的判断有价值,但不能成为唯一判断。
散堂后,门外有人高喊立即处死裴砚之。也有人说侯爷只是奉军令。许推官没有派人堵嘴,只禁止围堵证人。公堂要给出判决,不必先让整条街说同一句话。
第一日庭审结束后,主审官把争议点单列:青鸾印是否原物、棺钉是否同批、裴忠供词是否受诱、韩肃军令是否真实。第二日只处理这些问题,不让双方把己经确认的事实重新讲一遍拖延。
裴砚之的辩护人申请排除烽台笔录,理由是未正式传唤。主审官暂不以它单独定罪,却允许作为寻找物证的线索,与后来独立取得的订货单和口供对照。这种处理没有满足围观者立刻定罪的期待,却堵住了日后以程序瑕疵翻案的路。
云珠散堂后说公堂太慢。我告诉她,棺盖落下只用片刻,把一个人的罪写到再也推不掉,便要允许每一处疑问被问完。我们等的不是一声骂,而是一份裴砚之再不能靠身份改写的卷宗。
明日上堂的人,是当夜亲眼看见我醒来的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