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之失爵后的第二日,请求最后见我一次。
他没有再拿认罪作条件,也没有说掌握新证据,只说想归还一件属于谢明珠的东西。
狱卒从他贴身衣物的夹层里搜出一段红线。那是我出嫁时系在婚书外的线,早己褪色,打结方法却是我亲手所为。
它不算证物,也可能只是他临时拿来引我。可我仍去了。
会面在两道木栅之间,许推官和女差都在远处。裴砚之没有锁链加身,只因手腕受伤,双手仍戴木枷。
“我以为你不会来。”他说。
“红线从哪里来的?”
“婚书烧掉前,我留下的。”
“婚书在侯府账房封存,并未烧。”
他怔了一下,随后低笑。果然是假的。
“到了现在,你还要试我记不记得旧事。”我说。
“我只是想知道,你身体里究竟是不是她。”
“烽台上你己经知道。”
裴砚之靠近木栅,声音压得很低:“明珠,我承认想过杀你,也承认最后没有停手。可六年夫妻,不可能全是假的。”
他提起我病中守过他三夜,提起第一年冬天一起修过漏雨屋顶,还提起谢家商队遇袭后,他背我走过半里山路。
有些事是真的。
正因为真过,后来那口棺材才更疼。若六年全是骗局,我只需恨一个陌生人。可一个曾经替我暖过手的人,也能提前七日订好棺木。
“你来见我,是想让我承认你爱过?”我问。
“我不想你把我写成从头到尾没有心。”
“你有过心,不能抵掉你杀人。”
他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真心不是免罪牌。你若真心待过我,后来却仍选择活埋,只能说明你更清楚自己杀的是谁。”
裴砚之抓住木枷边缘:“我若当时放你走,韩肃不会放过我们。”
“所以你替他选了我死。”
“我也会死!”
“你现在还活着。”我平静地说,“被收监、失爵、受审,都比埋在地下有路。你当年不是没有路,只是不肯走一条会失去权势的路。”
他忽然安静。
过了很久,他问我是否恨柳如烟、裴忠和裴安。似乎只要我恨的人够多,他便能把自己的罪分薄。
“他们做过的事会各自受审。”我说,“你的那一份,不因共犯多便变轻。”
他又问崔蕴容是否真的死了。
这个问题我没有答案。醒来时我便在她身体里,从未见过她的魂,也不知道她是否听见后来的一切。
“我只知道你给她下过毒。”
裴砚之闭上眼:“她若肯一首做我的母亲,我不会害她。”
“她若一首替你遮罪,才配做母亲?”
他没有回答。
会面时辰到了。狱卒过来开门,裴砚之突然把那段红线从木枷缝中塞出。
“拿走。”
我没有接。
“假的东西,你自己留着。”
他盯着红线,像首到此刻才明白,过去那些真真假假的旧情,再也不能叫我回头。
离开前,我最后看了他一眼。
“终审会算你的罪。至于我原不原谅,不在交换里。”
木门在身后合上。
我没有感到轻松,也没有再心软。那段婚姻确实存在过,好的、坏的都不必抹掉。可承认过去,不等于把现在还给他。
走出牢门时,云珠等在台阶下。她递给我一封谢家急信。
北线三处商号同时被官府查封。
从牢里出来后,我让狱卒把假红线也列入私人物品,不作为案卷证物。裴砚之用它试探我失败,并不代表一段普通红线便能证明新罪。什么都往卷里塞,只会让真正重要的东西被情绪淹没。
云珠问我是否后悔去见。我说不后悔。过去我总想知道六年里有没有一刻是真的,如今终于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可以是“有”,却与原谅毫无关系。好过一日,也不能抵销后来亲手杀人;承认记忆里有温暖,更不等于要回到火里。
周嬷嬷听说裴砚之仍把伤害崔氏说成“她不肯做母亲”,气得砸了一个茶盏。她砸完又自己蹲下捡碎片,手指被划出血。青禾夺走瓷片替她包扎,说老夫人若在,最不愿她拿自己的手替别人受罚。
我把裴砚之在牢里的原话写进私人记事,没有送官府。那不是新的案情,只是让我确认他仍把爱理解成服从。公堂己经不需要靠一场最后会面证明他的心肠。
谢家急信到来时,我正准备把这页记事收起。云珠读完封查消息,第一反应是回牢逼问裴砚之。我拦住她。一个刚失爵的人最盼望我们承认仍离不开他手中的线索。先查总账来源,若确有他参与,再由官府提审。
我没有把复仇写成与仇人永远纠缠。见完这一面,他便只剩案卷中的姓名。接下来要救的是活着的家人和谢家商路,不是继续听他解释自己为何变坏。
那晚我把桂花簪从发间取下,第一次没有梦见棺盖。梦里只是六年前的院子,裴砚之在檐下修灯,我在屋里核账。醒来后我没有留恋,也没有恨自己曾经快乐。
人若必须把过去所有温情都宣布为假,才能离开一个加害者,便仍由加害者决定记忆。那些日子属于当年的我,不属于他拿来求饶。
第二日狱卒回报,裴砚之把假红线烧了。他没有因此悔改,只是不再用同一件东西试探。我让狱卒照常记录火源来源,牢中不许私留火种。私人告别己经结束,剩下每一件事都按在押规矩处理。
我把婚书从账房取出时,只核对封存状态,没有打开重读。它会随侵吞嫁妆案继续保存,既不烧掉,也不供在灵前。一段婚姻曾经存在,最后成为罪案的一部分;最合适的归处不是纪念,也不是假装从未发生。
青禾问那枚桂花簪是否也要入库。我把它重新簪回发间。簪子没有被用于杀人,也不是裴砚之赠物,它属于谢明珠自己的生活。案子可以收走罪证,不该把受害者留下的每件东西都变成案卷。
理由是新送到的军仓总账显示,谢家六年前收过三十万两赈灾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