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珠的信不是绝笔。
血来自方掌柜。她们去白鹭庵途中遭伏击,方掌柜肩上中箭,云珠带着阿绫躲进山里。温娘子与绣账己经先一步北上,潘掌柜护送的车队平安越过两处关卡。
信中没有请求增援,只列了三件事:白鹭庵确实住过一名神志不清的妇人;半月前被官驿车接走;车辙向北,没有转回江南城。
周巧娘很可能己经在来京路上。
我让许推官沿官驿查车,自己没有派谢家车队大举南下。贺七虽被捕,韩肃在沿途仍有旧部。此时人越多,越像告诉对方我们知道周巧娘还活着。
母亲看完信,第一句话问方掌柜伤势,第二句才问云珠何时回来。她请药铺按南方湿热气候重新配药,托可靠商船送往约定下一站,又给潘掌柜写信,让她不要因护着证物便催车赶路。
“衣服慢一日不要紧,人不能再少一个。”她说。
父亲原本不同意。他认为温娘子的绣账越早进京,谢家越早解封。母亲将总号外三处仓印摆在他面前:“你刚从牢里出来,仍想拿别人的脚程换自己早一日清白?”
父亲沉默。
“谢家被封,这几日损失多少?”母亲问。
大掌柜报出数目。父亲听完眉心紧皱,母亲却把寄售账推给他看。总号利润确实停了,外仓工钱却一日未断,十七家货主也没有一户因谢家倒闭。损失很大,却不是全盘崩塌。
“既然家撑得住,便不用云珠拿命换两日。”
父亲终于在药单上盖了外仓印。
他被扣三日后,许多掌柜仍习惯凡事先问东家。母亲索性把每天要决的事分成三类:涉及封存旧账的交官府;涉及寄售货主的由货主与掌柜共同决定;涉及谢家自有财物的才送到她和父亲面前。
父亲起初总忍不住改掌柜定下的货价。母亲问他,既然己经让人做主,为何还要在结果出来后逐笔挑错。若只是意见不同,便留到下次定规矩;若确有舞弊,再按证据追责。
“你这样会把他们惯得胆大。”父亲道。
“胆子小的人守不住你不在时的谢家。”
两人争到最后,父亲把那本货价册合上,第一次没有落自己的批语。
我在旁边看着,觉得好笑又心酸。上一世父亲也爱替我把所有事改到自己满意,我便熬夜再改一遍,从未像母亲这样首说:你既要别人承担,便要容得下别人不完全照你的办法做。
外仓很快出了第一个错。一个年轻掌柜把两批棉布估高了三成,货主当天便要求谢家赔差价。父亲看向母亲,像在等她承认放权太早。
母亲没有替年轻人遮掩,也没有收回所有人的权。她让估价的掌柜拿出依据,发现他照的是入秋前价格,没有算最近雨水导致的霉损。掌柜承担一成,谢家培训与复核不周承担一成,货主自己隐瞒受潮承担一成。
三方都不满意,却都找得到自己那一份责任。
“错一次便把钥匙全收回来,以后没人敢做决定。”母亲说,“让他赔该赔的,再学会下一次怎么看布。”
父亲看了她许久,忽然将总号备用算盘推到她面前:“你来打。”
母亲没有推辞。
她的算盘不如父亲快,有时还会停下来问大掌柜。可她问的不是一句“这样对不对”,而是这笔损失最后落在谁家、是否会让一个小货主立刻断炊。数目相同,安排顺序便不同。
母亲接管外仓后,也有人在商会说她借丈夫涉案之机夺权。几名老东家当面问,谢父回来后她是否仍要占着席位。
她没有用夫妻恩爱回应,只拿出这几日三处仓的工钱、货损和寄售回执。哪一笔是她决定,哪一笔由掌柜决定,哪一笔仍需父亲确认,账上写得分明。
“我坐不坐这张椅子,由我做的事值不值这张椅子决定。”她说,“不是由丈夫在不在决定。”
卖茶寡妇第一个支持。她指出寄售条款中工伤与坏货责任都是母亲补全,若换回只认东家一人的旧规矩,她宁可撤货。其余货主未必都喜欢母亲,却承认这几日结算没有少一文。
商会因此提出,临时议事人不再自动由各家男东家担任,可以由实际经手者出席。一个老掌柜嫌女人太多会把议事变成家长里短,母亲问他,草料、药钱、伙计家中断粮哪一项不影响商号。所谓家长里短,只是过去没有被写进他们的桌面。
这场争论没有让所有人立刻改变。最终表决也只多出两票。但从那日起,青禾替母亲登记时,问该写“谢夫人”还是本名。母亲沉默片刻,写下自己的名字“苏婉”。她嫁入谢
家多年,商会竟没有几个人知道她叫什么。
父亲看见那两个字,亲手在旁边补上“谢家总号”。不是把她重新收进丈夫姓氏里,而是承认苏婉以自己的名字代表这家商号。
当日下午第一份送来请她用印的,不是大买卖,而是给受伤伙计续医药钱。母亲逐项问清伤情、工钱和家属所需,删去账房写的“施恩银”,改成“工伤应付”。她落下苏婉二字时,屋里没人再称这是替东家发善心;那是商号本就该承担的账。
商会名册第一次在“东家”旁加了“实际主事人”一栏。
父亲得知后没有觉得面上无光,反而让大掌柜把谢家席位正式写母亲名字。母亲只接受到本次封账危机结束,之后是否续任由货主与伙计重新推选。
当天傍晚,商会重新推选临时议事人。以往谢家席位默认由父亲担任,这一次,十七家寄售货主联名推了母亲。
她接过议事牌,只说在总号解封前暂代,不以谢家东家夫人身份压人。
消息传到韩肃耳中时,他正等谢父重新掌权后犯错。谢家却没有回到从前的一人做主。
夜里,父亲问我:“明珠若看见,会不会怪我从前没让她母亲进总号?”
我望着屋内拨算盘的母亲:“她大概会先怪自己,也从未问过母亲想不想来。”
父亲低声道:“她总把错往自己身上揽。”
“以后不会了。”
话出口,我们都没有再装作听不懂。
这时,许推官送来急报。押送贺七的牢车在大理寺内院遭人放火,贺七没有逃成,却被一支从墙外射入的箭穿胸。
箭上没有军中标记。
贺七临死前,只来得及在地上写一个字: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