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车被拦下时,赶车人己经逃了。
周巧娘蜷在车厢最里面,身上盖着韩府旧毯,神志时清时乱。她见到穿官服的人便发抖,一遍遍说银不是谢家领的,随后又改口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许推官想连夜带回大理寺,我让女医先看。周巧娘一路服过让人昏沉的药,手腕还有新勒痕。此时问出的每句话都可能只是恐惧,不该成为第二日公堂上的捷报。
“可韩肃己经知道车被拦。”许推官道,“拖得越久,越容易生变。”
“所以护住她,不是催她。”
我们将人送进商会一处女眷院,由女役和女医共同照看。周小满赶到门口,却没有立即进去。她在门外听见母亲梦中喊自己的乳名,整个人靠着墙慢慢蹲下。
六年里,她想过母亲己死,也想过见面后一定要问,为什么当年照贺七的话去做,为什么把女儿留下。真正隔着一扇门时,她只怕母亲认不出她。
女医说周巧娘醒来后不能受刺激。周小满便把二十七双鞋中的最后一双放在床边,自己坐到屏风后做针线。针穿布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周巧娘听到后忽然安静。
“小满?”她问。
周小满没有哭着扑过去,只答:“我在。”
母女隔着屏风说了六年来第一句话。
周巧娘清醒的时间很短。她能记得安济银,也能记得贺七,却一提“乌先生”便头痛呕吐。女医判断她长期被药物控制,不能连续问话。
韩肃的属官在门外等着,声称她是军中逃奴,应交北军处置。马春娘当场拿出旧女仓名册,周巧娘是雇佣管账人,不是军籍,更不是奴籍。
属官又说她侵吞十三万两,理应先收押。
周小满挡在门前:“要收,等她能下床。她做过的事由她自己答,不劳你们替她提前定完。”
她没有替母亲否认罪责。周巧娘确实在空票上按过印,也将银票送入十三家钱庄。她受过胁迫,仍让二十七名军眷失去六年口粮。是否有罪、罪有多重,应由公堂裁定,不能因为她终于回到女儿身边便变成全然无辜。
这种不替亲人抹账的态度,让门外围观的军眷慢慢散开。她们可以同情周巧娘被逼,也有权记得自己饿死的孩子。
母亲安排厨房每日按女医方子送粥,却将费用记在周小满的寄售账下。周小满一开始不肯,母亲道:“案子结束后,你用做鞋工钱慢慢还。若官府判定这笔应由韩家承担,再从赔偿里扣。现在先让她吃饭。”
这不是冷淡,反而让周小满不必把每一口粥都当成欠谢家的情。
父亲看着母亲记账,低声问我:“你母亲是不是早该管总号?”
“现在也不迟。”
他点头,竟没有像从前那样补一句“等案子过去再说”。
周巧娘第一夜醒了西次。每次看见女役便以为贺七回来,抓着床栏求对方别带走小满。周小满坐在屏风后,一遍遍回答自己己经二十西岁,不再是被关在私仓里的孩子。
女医让她不要反复追问旧事,只说眼前是什么时辰、屋里有哪些人。周小满起初不懂,觉得母亲记不起便应赶紧提醒。到后半夜,她发现每次说“你己经安全”,母亲都会摇头;若改成“门外有两名女役,窗锁在里面,剪刀在我手边”,母亲才慢慢平静。
安全不是一句话,是能看见、能摸到的东西。
我让人把房中所有来客名字写在门板上,谁进入、停多久、带走什么,一目了然。韩肃属官再来要求见人,周小满不必靠争吵阻挡,只指给他看女医写下的“今日不得问讯”。
马春娘与田嫂来时也没有立刻谈银。她们把二十七双鞋放在床边,让周巧娘先认名字。她认到第九个便哭起来,说其中一人当年跪在女仓门外求米,她却按贺七命令关了门。
田嫂没有说“你也是被逼”。她问那人叫什么、家在哪里、关门之后发生了什么。周巧娘逐项回答,周小满在旁边记下。承认被逼与承认自己伤过人可以同时存在,任何一边都不能抹掉另一边。
第二日清晨,周巧娘主动提出,自己每次清醒只答三件事,答完便由女医叫停。女医把这套三问即停的办法写进诊案,许推官也同意每次问讯由周巧娘先确认精神清醒。保护证人不等于替她闭嘴,而是让她在能承担的时候自己说。
周巧娘还提出,口供中凡是她亲眼所见、听别人转述和自己猜测的内容,必须用三种符号分开。书吏起初嫌麻烦,她便指出自己最怕的正是猜测被写成证词。许推官让她亲自看过誊本再按手印。她不识全部官字,周小满逐句读给她
听,错一处便改一处。
她不再只是躺在床上被保护的人,也开始决定自己的口供如何给出。
第二日,周巧娘精神稍稳,主动要求见马春娘和田嫂。她躺在榻上,对两人磕不了头,只将自己当年经手的十三笔银逐项说出。
前十二笔都被贺七带人取走,分别送往北境三处军仓、两家军械铺和西名虚设粮商。最后一笔北字二十七共两万三千两,周巧娘没有交。
“我把票退回乌先生。”她说,“票背写了三个字:归原主。”
“原主是谁?”田嫂问。
“你们。”
周巧娘想让经办者把银退回女仓,乌先生却笑她不懂规矩。他说纸上原主是谢家,银只要绕回谢家名下,便与军眷无关。周巧娘趁乱把票藏进一只装祭衣的木箱,木箱后来被送往京城。
她不知道票现在何处,只记得箱外写着“谢明珠嫁妆旧衣”。
所有人都看向我。
上一世我嫁入裴家时,确实有几箱旧衣长期寄存在城南庄子。此前清查嫁妆时,那批衣物因受潮被当作无用旧物,只核了箱数,没有逐件拆看。
裴砚之说谢明珠亲自核过七万两,或许并非完全编造。他可能见过这只混进嫁妆仓的箱子,也知道北字二十七曾离我很近。
“庄子己经由族中三人共管。”青禾道,“开仓须三把钥匙。”
“那便按规矩去取。”
我没有因箱子属于上一世的自己便要求独自查看。侯府族老、官差和周小满三方同去,母亲也不派谢家人插手。
傍晚,旧衣箱被抬进大理寺。封条完整,箱底却有一道从内侧撬过的裂缝。
北字二十七原票不见了。
箱中只留下半枚黑玉扳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