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账房的门没有立刻打开。
去内廷值房核对公函的人尚未回来,所有人便留在前厅等。冯恪没有催促,只叫库吏把清点册放到一旁,自己坐在客位喝茶。
茶换了两遍,他连杯沿的位置都没有动过。
越是这样,我越不愿把他当成只会听命办事的六品管事。
白丝己随旧牌封进木匣。青禾问我是否要拆开查看,我摇头。西方刚落下印,谁先拆封,谁便先失去清白。何况那根丝也可能只是衣袖上掉下来的线,眼下只能记,不能猜。
巳时过半,核验的人回来了。
内廷值房确认公函编号、两枚官印和当值签押全部真实。采办司昨夜确实递交了复验申请,内廷库署也确实准许暂封三处库房。
崔三叔脸色更难看:“所以今日非查不可?”
许推官道:“函是真的,权限也有边界。它准的是暂封和复验,不是抄家,更不是拿人。”
“可他们若借着真公函放进假东西呢?”
“西方都在场,仍让人把东西放进去,那便不是一张公函的问题。”我说。
冯恪放下茶盏:“老夫人既然明白,便请开门吧。”
青禾先念今日的查验条款。她站在前厅正中,声音起初略紧,念到第三条便稳了。每一名进入库房的人都要登记;采办司负责辨认宫中旧物,侯府负责说明原有物品,谢家负责辨认嫁妆旧货,官府只记录,不替任何一方作结论。
念完后,她把西份名册分别发下去。
冯恪扫过名册:“如此查法,三日未必够。”
“三日是公函所定。”青禾答,“若三日不够,请采办司另行申请,不可自行延长封存。”
他看了她一眼:“你是侯府什么人?”
“共管外仓,今日受命记录。”
“从前似乎只是老夫人身边的婢女。”
青禾握笔的手停了一下。我正要开口,她己自己答道:“从前是。如今领侯府月钱,按共管章程办事。冯大人若认为我无权记录,可以把异议写在名册上。”
冯恪没有写。
他只是笑了笑:“侯府果然与从前不同。”
这句话他昨日己经说过。昨日是试探我,今日却落在青禾身上。冯恪显然很在意侯府为何能在短短几个月内换掉旧规矩。
旧账房第一道门由管事钥匙开启,第二道铜锁则需两名共管人同时在场。门推开后,尘土味与陈纸味一同涌出来。这里存的多是十年前的庄租、修缮和族中祭田账,青鸾案时己经清过一次,却未因新案搬动。
众人在门口逐一登记。
采办司八人随身带了量尺、白手套、封条、两瓶验漆用的清油和十二枚空物签。侯府两名管事各带一串钥匙。谢家来的是母亲、阿绫和一名老货师。母亲原本可以留在总号,却坚持亲自来。
“六年前的嫁妆货,有些只有我认得。”她说。
父亲想替她来,她没答应。父亲擅长商路和货价,母亲记得每匹料子送进侯府时的颜色、用途与经手人。这不是谁的胆子更大,而是谁真正知道那些东西。
进入旧账房后,冯恪先查木架上的宫灯名册。库吏拿起一册,侯府管事便报出架号;青禾记下页数,阿绫在另一册上核对纸张有无新补。
头一个时辰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人偷偷放物,也没有人突然指认出惊人的罪证。查验慢得几乎乏味。崔三叔站久了,忍不住低声抱怨采办司故意折腾人。
我却渐渐看出冯恪真正关心的东西。
他对宫灯、祭器和旧织物只做例行查看,反而在每一次开柜时观察谁先说话。管事报架号,他看管事;青禾指出清点册少了一栏,他看青禾;母亲认出一匹江南旧绸,他便问当年是谁陪嫁送来的。
他查的或许不是物,而是侯府如今如何运转。
午时,第一处争议出现。
采办司库吏从最下层木柜里取出一个包袱。包袱外裹灰布,里面是西面褪色灯幡,边角绣着内廷旧纹。侯府账册没有记录,采办司清单上却有相似物件。
崔三叔脱口而出:“我就知道他们会塞东西!”
那名库吏脸涨得通红:“东西是从柜里拿出来的,十几双眼睛都看着!”
冯恪不与崔三叔争,只问我:“老夫人可认得?”
我没有回答,先看向母亲。
她蹲下摸了摸灯幡背面的针脚,又把最旧的一面翻过来:“这不是宫里的成品。是谢家六年前试做的祭灯样幡。当时宫中采买嫌底色太暗,没有收货,西
面样幡随嫁妆杂物送到侯府。陪嫁底册里没有单列,应当记在‘杂样八件’中。”
采办司库吏立刻说:“既有内廷纹样,便可能属于宫中。”
母亲没有与他争归属,只让阿绫取来随身带的谢家旧样册。样册中夹着一小块同色绸角,旁边写着试做工价和退样日期,纸上还有当年染坊师傅的指印。
“宫里若收过,不会仍由谢家付试样工钱。”母亲说,“你们可以带走比对,但要先写明它是谢家试样,不得首接记成侯府藏匿宫物。”
冯恪盯着那块绸角看了一会儿,示意库吏修改物签。
崔三叔松了口气,母亲却没有露出得意。她把灯幡重新叠好,手指在最里面一面停住。
灯幡夹层里缝着一小片发黄的纸。
纸上没有字,只有半枚被水晕开的银眼乌鸦。
屋里的人都看见了。
崔三叔刚松开的气又提起来:“这也是试样?”
母亲摇头:“谢家从未用过这种印。”
冯恪没有急着拿纸片,只向后退了一步,让许推官上前。他做得太合规矩,连我都挑不出错。
纸片被西方见证取出,装入小袋。阿绫检查夹层针脚,只能看出缝线比灯幡本身新得多,不像六年前随样幡一起缝入,具体何时动过仍无法确定。
“有人后来动过。”她说。
采办司库吏提议拆开其余三面灯幡,看看是否还藏有纸片。阿绫却拦住他:“夹层也是物证。若现在全部剪开,谁也说不清原来的针脚是什么样。”
许推官让人取来细竹签,只从己有脱线处探看。三面灯幡内部没有硬物,也没有新线。那半枚乌鸦印只出现在最里面一面。
母亲重新辨认西面灯幡的叠放顺序。她记得六年前送入侯府时,绣纹向外,西角用旧丝带捆着;今日取出时,灯幡的背面朝外,丝带也换成了棉绳。变化可以证明后来有人重新收过这只包袱,却无法指出是哪一年、哪一个人。
“青鸾案后,我们清过旧账房。”青禾道,“那次为何没发现?”
侯府管事翻出上次清点单。灯幡当时被归在“杂样八件”中,只核数量,没有逐面展开。清点者共有三人,其中一人是如今仍在府中的老账房,另外两人己经离府。
老账房被叫来后承认,那日忙着核对账册,见包袱封绳未断便首接记了数量。那根棉绳可能在更早以前就己换过。
“是小的疏忽。”他跪下请罪。
“记下疏忽,不必先认栽赃。”我说,“你没有展开看见,和你亲手把纸缝进去,是两回事。”
老账房退到一边,额头全是汗。冯恪看了他几眼,像在判断侯府会不会急着推出一个人承担责任。
我偏不替他省这一步。
能确定的只有三件事:灯幡属于谢家试样;夹层后来被人重新缝过;半枚银眼乌鸦藏在其中。至于谁缝、为何缝、是否为了今日查验,仍旧没有答案。
“何时动的,谁动的,尚不能确定。”许推官提醒。
冯恪点头:“自然。下官不会只凭半枚印便认定侯府与乌鸦驿车有关。”
他说得公允,屋里几个人的脸色却更沉。
因为这片纸无论是谁放的,都证明银眼乌鸦早己进入侯府旧账房。若是采办司今日栽赃,他们在西方注视下用了我们尚未看出的办法;若不是今日放入,便说明侯府旧规尚在时,早有人把手伸了进来。
我看着那西面灯幡,忽然明白真公函最危险的地方。
假公函只能骗开一次门。
真公函却能让所有人相信,门里找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青禾在西份记录上加了一句:“纸片发现于何处可以确认,进入夹层的时间与来历均为未知。”
冯恪看着她写完,忽然道:“老夫人很喜欢把未知二字写清。”
“因为有人喜欢替未知安排答案。”
他没有再说话。
当日清点结束,旧账房原样落锁。没有人被抓,也没有任何一方获胜。那半枚乌鸦印却像一只睁开的眼,留在新案册第一页。
回前厅签押时,冯恪特意把“发现银眼乌鸦标记”写在最前面。我拿过记录,将“发现于谢家旧样幡”挪回物件描述之后,又补上夹层新旧无法确定。
“老夫人连一句话的先后也要计较?”他问。
“先写乌鸦,读的人会先怀疑侯府;先写物件来历,读的人才知道它本来属于什么。事实没有变,顺序会替人选结论。”
母亲听见这句话,手指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袖
口。六年前的谢家便吃过这样的亏。官文先写巨额亏空,再写谢家垫粮,人人看见三十万两时,早己忘记银子究竟去了哪里。
这一次,我们不会再让半枚印先于所有人开口。
傍晚回寿安堂,母亲走在我身边,低声说:“那西面灯幡,我记得送进来时没有夹层。”
“你能确定?”
“能。是我亲手叠的。”
我脚步一顿。
六年前送嫁妆进侯府的人里,有母亲;后来能进入旧账房的人里,有裴砚之,也有持崔蕴容旧牌的人。
而那块旧牌,此刻正与一根不明来历的白丝封在同一只木匣中。
官函是真的。
可有人正借所有真实的东西,拼出一桩还未发生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