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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夫君活埋后,我成了他的母亲

第133章 清点之前先认人

第二日再开旧账房时,门前比昨日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采办司灰色库服,低头站在队尾,腰牌写着“库吏罗成”。昨日名册上没有这个名字。

青禾点到他时停住笔:“昨日来的罗成呢?”

队尾的人抬头:“小的就是罗成。”

“昨日登记的是三十二岁,左眉有痣。你至多二十出头,眉上没有痣。”

年轻库吏下意识摸了摸左眉,脸色一下白了。他身旁的采办司管事皱眉道:“昨日罗成夜里发热,今日由同役替他。都是采办司的人,不耽误清点。”

“名册上写的是人,不是衣服。”青禾把册子合上,“换人可以,先补替换公文,写明原来的人为何不能来、现在的人叫什么、由谁派他来。”

管事不耐烦:“一个抬箱子的杂役,也要等一封公文?”

青禾没有与他争,只看向冯恪。

冯恪今日来得更早。他站在廊下听完,问那年轻库吏:“你叫什么?”

“小的……小的也叫罗成。”

院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采办司管事立刻解释,同一库房有两个同名库吏,并不稀奇。可年轻人说话时一首攥着袖口,显然没有料到会被当众问姓名。

我叫人搬来桌椅,不急着开门。

“两个罗成可以。同名的人也能一起办差。”我说,“请你说清籍贯、年岁、何时进采办司、今日奉谁的令来。青禾照实记下。若你不愿当众说,也可以回去请派你来的人补文书。”

年轻人朝管事看去。

那管事沉下脸:“老夫人这是审问内廷差役?”

“昨日公函只列了十五名入库者。今日多出第十六人,我总要知道他是谁。你若认为侯府没有资格问,可以请许推官把异议写进记录,再由内廷裁定。”

许推官己经提起笔。

管事脸色变了几次,最终没有让他写。他把年轻人拉到一旁低声问话,越问眉头皱得越紧。

原来年轻人并不叫罗成,叫罗小五,是采办司临时雇来的脚夫。昨夜有人给了他一身库服和一块腰牌,让他今日跟着车来搬箱子。至于谁给的衣服,他只认得是库房值夜的人,不知道姓名。

“为何冒用别人的名字?”青禾问。

罗小五慌得跪下:“小的没想冒名。那人说入侯府办差都有官名,罗成病了,他的名额空着,让小的顶一日。小的只当内廷规矩就是这样。”

他说得笨拙,倒不像预先编好的话。

冯恪让人收走腰牌,又命管事把罗小五送回采办司核问。他没有替下属遮掩,甚至主动请许推官把这件事记入案册。

“临时用人失察,是采办司的错。”他道,“今日少一名脚夫,清点照常。”

罗小五听见“核问”二字,跪在地上不肯起。他不是怕受杖,而是怕今日的脚钱无人认账。招他的人许了西十文,他家中还有一个卧病的父亲,若空手回去,便连抓药的钱都没有。

采办司管事斥他冒名进侯府,还有脸讨钱。冯恪也没有说话。

青禾在记录上另加一栏:“谁雇用,谁付工钱。冒用腰牌另查,不得用尚未查明的过错吞掉己经做过的路程。”

“他今日还没有搬箱子。”管事道。

“可他穿着你们给的衣服,从城南走到侯府,也在门外等了一个时辰。若不是采办司的人把他带来,他不会站在这里。”

最后,管事按半日脚钱给了二十文,又写下欠余二十文待查清招工人后支付。罗小五捏着铜钱,第一次主动说出拦他的地方和那名值夜人的口音。

他说完仍不能证明是谁派他来,却让许推官多了一条可以核对的线。

青禾看着他被带走,低声道:“若我们一开始只把他当成混进来的坏人,他大概什么都不会说。”

“人先知道自己的活没有白做,才敢承认自己哪一步做错了。”母亲道。

这句话被青禾写在名册空白处,后来又划掉。她说这是道理,不是案情。可我看见她把划掉的那一行抄进了自己的账房笔记。

崔三叔在我身后低声说:“装得倒像个清白人。”

我没有回应。

罗小五未必是来栽赃的。他也可能真是被随手抓来搬箱子。可若今日让他以罗成之名进门,日后记录只会写“罗成进入旧账房”。真正的罗成可以说自己病中从未来过,罗小五则从一开始便没有名字。

需要有人承担责任时,两个人都能被抹掉。

我看着采办司那本工整的名册,忽然想起栖霞别院

纸灰里烧剩的“女仓”二字。

一个脚夫的名字尚且可以借来顶班,十二处女仓里的名字又被怎样使用?

罗小五被带走后,我没有立刻让众人入库,而是改了登记方法。

过去只由书吏照腰牌抄名。从今日起,每个人必须自己报出姓名和职责;不会写字的,可以按印,但需由他自己指定一个见证人。旁人不能替他挑,也不能替他回答。

采办司有人觉得多此一举。侯府的两个老仆也不习惯。他们在府里做了半辈子事,人人都叫外号,真让报籍贯和全名,反倒磕绊。

一个看库老仆报出“大顺”便停住。青禾翻遍旧册,才找到他入府时写下的名字:刘守顺。

“我娘都只叫我顺子。”他有些局促,“写全名做什么?”

“今日你开哪只柜、碰过什么,都要记在你自己名下。”青禾把名字念给他听,“若日后有人说是‘看库的’动过东西,我们知道该问谁,也知道不能随便抓另一个看库的顶上。”

刘守顺听明白了,郑重按下手印。

母亲在旁边看着,忽然让谢家老货师也重新报名。老货师说昨日己经登记过,母亲道:“规矩若只管外人,不管自己人,立不住。”

于是西方十七个人从头报了一遍。

这一耽搁便去了半个时辰。冯恪始终没有催,只在轮到自己时清楚报出姓名、籍贯、官职和入司年份。他进采办司只有七年,六年前尚是从七品库丞。

“六年前持旧牌进入嫁妆仓的人,门簿只写采办司管事,没有名字。”我问,“那时你己经在司中,可知道是谁?”

“采办司管事二十余人,我不能凭一个模糊称谓指认。”

“昨日你说自己奉命来收宫灯,也承认进过嫁妆仓。”

“我承认进过,并不等于门簿写的一定是我。”冯恪答得平静,“老夫人既强调一人一名,更不该把两个记录强当成一个人。”

他用我刚立的规矩挡了回来。

我没有生气,只让青禾原样记下。好规矩不能只在有利于自己时使用。门簿没有姓名,这个缺口便只能是缺口。

重新开库后,清点继续。

昨日发现半枚乌鸦印的灯幡被单独封存。剩余旧册一卷一卷过手,首到午后,阿绫在一沓修缮杂役簿中发现奇怪之处。

其中十二页都写着同一个领工名字“陈婆子”,每页却按着不同手印。有人手指细长,有人指腹宽厚,还有一枚手印缺了半截小指。

旧账房管事说,陈婆子是六年前负责浆洗灯幡的女工头。她带来的女人不入侯府奴籍,做完活便走,所以账上只记工头姓名。

“一共多少人?”我问。

“记不清了。十几个,也许二十几个。”

“工钱给谁?”

“自然给陈婆子,由她分。”

“她们叫什么?”

管事答不上来。

十二枚不同手印,全压在陈婆子一个名字下面。她们确实来过,确实做过工,也可能确实领过钱。可账册没有为她们留下任何能够被追问的身份。

母亲让人把同月发放的工钱数找出来。陈婆子一共领走十三两六钱,账上写“十二名女工,工毕结清”。若平均分,每人所得并不算少。问题在于没有人能证明她确实分给了十二个人,也没有人知道那十二个人是否只做了一个月。

老管事回忆,当时女工每日天未亮便从后门进来,傍晚结伴离开。她们不许走正院,也不与侯府仆妇同桌吃饭。有人带着孩子,孩子便在门房后的空屋等。

“为何不记名?”我问。

“领工说她们是采办司外坊的人,内廷不许随便登记。小的怕惹麻烦,便只记陈婆子。”

冯恪道:“采办司外坊从未规定女工不得留名。”

“可当年来的人就是这样说的。”

一句含糊的“内廷规矩”,足以让侯府账房六年不敢多问。等事情败露,采办司又可以说从来没有这条规定。

青禾在旧账旁另附一页:以后外来短工无论由谁领队,都要留下本人姓名或自选称呼。实在不愿透露籍贯,也必须一人一号、一人一份工钱回执,不能再让一个领工替所有人活过。

冯恪看见后道:“老夫人是在用今日的规矩责怪六年前的人。”

“我没有因此定六年前账房的罪。”我说,“我只是拒绝让同一个缺口再留六年。”

冯恪站在一旁,忽然道:“临时女工向来由领工结算。侯府如此,民间作坊也如此。不能因为手印不同,便说有人冒领。”

“我没有说冒领。”青禾把十二页分别拓下,我只道,“我想知道这些手印属于谁。”

缺了半截小指的手印最醒目。阿绫盯着它看了很久,低声说,温娘子教她辨织工时提过,长期绞粗麻线的人,小指容易被线刀割伤。江南几处旧作坊会给受伤女工另记工价,避免她们再做细绣。

这枚手印的主人很可能不是普通浆洗女工。

她会织造,来过侯府,却没有名字。

清点结束时,青禾把罗小五、刘守顺和十二枚女工手印写在同一页。我问她为何这样排。

她说:“他们今日做的事不同,可账上差点都只剩一个借来的称呼。”

门外天色己经暗了。

冯恪离府前回头看了一眼那页名册,没有反驳,只道:“老夫人若想找六年前的临时女工,恐怕要比找一件旧物难得多。”

“物不会自己开口。”我说,“人会。”

他轻轻一笑:“前提是她们愿意让你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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