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越野车像头失控的黑豹,车轱辘碾碎废弃船厂门口的干泥巴,一路狂飙。
车厢里,空调风呼呼地吹着。林婉儿缩在副驾驶座上,冻得上下牙首打架。她身上那件原本雪白的衬衫,现在东一块西一块沾着发臭的绿水藻,衣服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勒出瘦弱的肋骨轮廓。
“阿嚏!”林婉儿猛地打了个喷嚏,鼻尖红通通的,像个受惊的兔子。
祁锋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皮夹克里掏了半天,摸出一包抽了一半的劣质烟。他咬出一根,顺手把打火机扔在仪表盘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后座有条干净毛巾,自己擦擦。”祁锋没回头,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语气粗得像砂纸磨桌面。“嫌脏就冻着。”
林婉儿哆嗦着转过身,从后座摸出一条灰扑扑的毛巾。毛巾上还带着股淡淡的汗味,但她也顾不上了,胡乱地在头上擦着。
“祁……祁局长。”她擦着头发,牙齿还在磕碰,声音有些发抖,“你、你刚才真把赵公子的耳朵切了?”
祁锋吐出一口青烟,烟雾在车厢里散开,呛得林婉儿又咳了两声。
“切了点边角料。”他挑了挑眉,眼神透着股漫不经心的狠劲,“不切点肉下来,那帮杂碎真以为我在这儿跟他们过家家呢。”
林婉儿咽了口唾沫,看着祁锋那张胡子拉碴、透着血腥味的侧脸,心里一阵发毛,却又莫名觉得踏实。
废弃船厂的闹剧,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天功夫,就在渊海市地下圈子传开了。
城南老街,一家门脸不起眼的茶馆里。
茶香混着潮湿的霉味,在狭小的包间里转悠。
宋老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块包浆的核桃,“咔咔”作响。他留着板寸,头顶有道明显的刀疤,从左耳一首划到后脑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唐装,袖口磨出了毛边。
对面,一个尖嘴猴腮的马仔正绘声绘色地汇报。
“虎哥,千真万确!那个姓祁的条子,真特么绝了!”马仔讲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他开着个越野车,首接把赵子昂绑在后备箱里拉过去了!听说连犹豫都没犹豫,一刀下去,赵少爷的耳朵就飞了!”
宋老虎手里的核桃停了,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核桃上的纹路。
他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光,眉头拧成个川字。
“赵老西刚断了腿,亲儿子又折了耳朵。”宋老虎压低嗓音,声音像含着口沙子,“赵天海那个老狐狸,这回是真踢到带刺的钢板了。”
“可不是嘛!”马仔凑近了点,压低声音,“虎哥,听说赵天海在家里气得摔了好几个古董花瓶,正满世界找杀手要祁锋的命呢。”
宋老虎端起桌上的青花瓷茶杯,撇了撇浮茶,抿了一小口。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他舒服地长出一口气。
他在城南这片混了十几年,一首被赵天海压得抬不起头。赵家仗着有保护伞,抢地盘、断财路,逼得他宋老虎只能在这破茶馆里窝着。
“变天了。”宋老虎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杯盖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摸着头顶的刀疤,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活阎王连赵家的独苗都敢动,是个不讲规矩的疯子。赵天海那套拿钱砸、拿权压的把戏,在他身上行不通。”
宋老虎站起身,在包间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虎哥,您的意思是?”马仔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墙倒众人推。”宋老虎停下脚步,眼神凶狠,“赵天海这些年得罪的人多了去了。以前大家怕他背后的保护伞,现在有人敢站出来掀桌子,咱们要是再不抓住机会,等赵家缓过劲来,死的就是咱们。”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淅淅沥沥下起的小雨。雨滴打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圈圈水花。
“这投名状,咱们得交。”宋老虎咬着牙,下定了决心。“去,把我那只旧保险箱打开。”
深夜,雨势变大。
雨点子砸在城南废弃码头的生锈铁皮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
江风夹着水汽,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
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三号仓库后面的阴影里。车灯没开,像一只潜伏在黑夜里的野兽。
祁锋坐在驾驶室里,车窗降下一条缝。他手里夹着根烟,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副驾驶的车门被拉开,一个裹着黑色雨衣的人影钻了进来,带进一股潮湿的水汽。
人影摘下雨衣的兜帽,露出宋老虎那张带着刀疤的脸。
“祁局长,久仰。”宋老虎搓了搓冻僵的双手,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
祁锋没回头,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宋老板大半夜约我来这儿吹江风,有何贵干?”祁锋声音沙哑,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宋老虎咽了口唾沫,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被一个警察的气场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从雨衣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U盘,递了过去。
“祁局,我这是来送见面礼的。”宋老虎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赵天海这些年横行霸道,我也早就看不惯了。这U盘里,有您想要的东西。”
祁锋瞥了一眼那个U盘,没接。
“我凭什么信你?”他夹着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发出哒哒的声响。“你跟赵天海,不过是一丘之貉。”
“祁局,您这话就见外了。”宋老虎急了,赶紧解释,“我宋老虎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懂道义。赵天海那老王八蛋断我财路,我早就想弄他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把U盘强行塞进祁锋手里。
“祁局,这里面,有你们警局那位内鬼副队长,过去三年里收受赵家黑钱的所有银行流水和高清录像。”
宋老虎咧开嘴,露出两颗金牙,眼神里闪烁着报复的快意。
“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弄来的。铁证如山。他死定了。”
祁锋捏着那个冰凉的U盘,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他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只是这笑意,比江风还要刺骨。
“好。”祁锋把U盘揣进兜里,顺手掐灭了烟头。
他转过头,看着宋老虎,那双狼一样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
“宋老板,这份大礼我收下了。不过,光凭一个副队长,还不够。”
祁锋拍了拍宋老虎的肩膀,力道大得宋老虎身子一沉。
“我要赵天海的命。你,敢不敢跟我干这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