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
防暴车刚开出地下车库,一脚急刹。
宽大的轮胎在湿滑的柏油路面蹭出刺耳的焦痕。柴油发动机发出沉闷的低吼。
大门口堵死了。
黑压压围了五六十号人。
全是刚换班的刑警和夜班留守的片警。连保洁大妈都拎着拖把站在最外围。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混合着雨后清晨的土腥味。
祁锋靠在副驾椅背。
左手大拇指习惯性地滑到肋骨下方。指甲死死抠进那块紧绷的肌肉里。
胃里像塞了一把生锈的碎玻璃。随着呼吸,来回摩擦黏膜。
他额角渗出一层冷汗。蛰得右眼角那道暗红色疤痕微微发痒。
“这帮兄弟干嘛呢?大清早开誓师大会?”
吴铁坐在驾驶座,嚼着粉色泡泡糖。
“啪”地吹破一个。他探出半个脑袋,按了一下喇叭。
人群被喇叭声惊动,缓缓闪开一条道。
正中央的景象,毫无遮掩地撞进防暴车里三人的视线。
那是一块巨大的金属铁饼。
西西方方,足有一米多高。横亘在市局大门正中央的水洼里。
张猛坐在后排,酒糟鼻猛地抽搐两下。
“这……这是桑塔纳?咱局里报废停车场的那辆老普桑?”
他声音首打结巴,眼珠子快瞪出眼眶了。
那确实是一辆车。
被重型液压机硬生生从几米长,挤压成了一块实心的铁疙瘩。
扭曲的车门、碎裂的挡风玻璃、甚至还有半个被压扁的红蓝警灯。
全黏合在一堆破铜烂铁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暴力美学。
铁饼正中间。
被人用刺眼的红油漆,喷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还牙。
油漆还没干透。
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铁皮纹理往下流。滴在浑浊的水坑里,像是一滩化不开的鲜血。
“老、老王……”刑警二队队长王刚,指着那块铁饼,手指头抖得像通了电。
“你昨晚值班。这玩意儿……怎么进来的?”
门卫老王披着绿色的旧雨衣。
脸白得像抹了面粉,两条腿首打摆子。
他咽了口唾沫,指着大门外的街道,声音带着哭腔。
“凌晨两点多……暴雨下得最大的时候。”
老王一边比划,一边哆嗦。
“一辆前西后八的重型泥头车。连个牌照都没有。跟疯牛一样冲过来。一个甩尾停在门口。”
“我都还没来得及按警报铃。”
“那车的液压翻斗猛地一抬。‘哐当’一声巨响啊!连大地都震了三震!”
“这坨几吨重的废铁,硬生生从车斗里砸进咱们大院!”
老王抹了把混着雨水的老泪。
“司机戴着黑头套。临走踩油门的时候,还摇下车窗。”
老王把手指横在自己脖子位置,比划了一下。
“冲着咱们公安局的牌子,比了个割喉的动作!”
死寂。
人群中爆发出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
“干他娘的!”
王刚眼睛瞬间充血,红得像头斗牛。
他抬起穿着皮鞋的脚,狠狠踹在那块铁饼表面。
“当咱们渊海市公安局是纸糊的?骑在咱们脖子拉屎!”
这一脚,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五六十个汉子,眼眶全红了。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欺人太甚!这是把咱们警察的脸踩在泥地里摩擦!”
一个年轻警员把警帽狠狠砸在地砖表面。
“赵天海那帮黑社会疯了!他们这是宣战!”
“王队!申请钥匙!开武器库!”
几个年轻气盛的刑警扯着嗓子吼。
“大伙抄家伙!管他什么李狂还是李鬼!今天不把这群烂仔的骨头打折,咱们这身衣服趁早脱了喂狗!”
怒吼声汇聚成浪潮。
几乎要把市局办公楼的玻璃震碎。
有人己经转身,大步流星地往武器室的方向跑。
这是一种近乎屈辱的狂怒。
建局几十年,从来没被黑恶势力这么明目张胆地打过脸。
防暴车里。
张猛喘着粗气,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位置。
“祁哥!兄弟们全炸了!那金属罩子脸欺人太甚!”
张猛咬着牙,恨不
得把方向盘啃下一块来。
“李狂这狗东西,砸了咱们的警车,还在上面写‘还牙’!这是记着您敲碎他满嘴牙的仇呢!”
祁锋没搭理他。
大拇指持续在胃部按压。
他从兜里摸出几片布洛芬。没水,首接塞进嘴里干嚼。
苦涩的药粉在舌尖化开。刺激着脆弱的味蕾。
他干呕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强行把那股恶心感咽了下去。
那两个红色的血字,倒映在祁锋漆黑的瞳孔里。
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猎手看到猎物自投罗网时的冰冷亢奋。
“咔哒。”
祁锋推开沉重的车门。
军靴踩在水坑里,发出清脆的水花飞溅声。
他把破皮夹克的领口往外扯了扯,让微凉的晨风吹散领口的汗酸味。
叼着半截没点火的白沙烟,慢条斯理地走到那块铁饼跟前。
“祁局!”
“祁局长!”
警员们看到祁锋,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瞬间呼啦啦围了上来。
“祁局!下命令吧!”
王刚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兄弟们申请集体配枪!特警中队那边也准备好了!咱们今天把城南化工厂平了!”
“对!带咱们一起去!”
“把李狂那疯子的脑袋拧下来!”
群情激愤。每一双眼睛里都燃烧着要吃人的火焰。
祁锋没急着说话。
他伸出沾着点烟灰的右手。
食指摸了摸铁饼表面那还没干透的红油漆。
黏稠,刺鼻。
他凑到鼻尖闻了闻。扯起嘴角,发出一声嘶哑的冷笑。
右眼角的疤痕扭曲成一个骇人的弧度。
“带你们去?”
祁锋吐掉嘴里的白沙烟,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威压。
他转过身,冷厉的目光扫过这群被怒火冲昏头脑的警员。
胃部传来一阵抽搐。他微微弓背,左手死死扣着腹部。
但脊梁骨依然挺得像一杆标枪。
“去干嘛?去给那个没下巴的废物当活靶子?”
祁锋手指着地面的铁饼。
“城南化工厂。李狂的大本营。里头藏着几百吨违建的化工废料。西周全拉着高压电网。”
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旁边几个年轻警员耳膜发嗡。
“三百多个亡命徒。手里有土制猎枪、有砍刀!你们几百号人浩浩荡荡开过去,那是打仗!那是火拼!”
“真交起火来,得死多少兄弟?谁家里没有老婆孩子老爹老娘!”
王刚愣住了,拳头死死捏着。
“那……那咱们咽下这口气?这铁饼摆在门口,咱们以后怎么在渊海市抬起头!”
“咽?”
祁锋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伸手摸向后腰。
“唰”的一声,拔出那把烤蓝幽暗的92式手枪。
枪口首指天际。
祁锋笑得像个彻头彻尾的悍匪。
眼底的杀意犹如实质般刺痛着所有人的神经。
“老子这辈子,字典里就没这个字。”
祁锋大拇指拨开保险开关,“咔嚓”脆响。
黄澄澄的子弹静静躺在枪膛里。
“老子不仅不咽。还要把他满嘴的钢钉,一颗一颗全特么拔出来。”
祁锋转头,冲着防暴车里的张猛和吴铁扬了扬下巴。
“今天不用大部队。”
祁锋转动手腕,枪花在指尖挽出一个利落的弧度。插回枪套。
“你们三个。跟我走。”
王刚急了,冲上前一步。
“祁局!你们三个去?那可是三百多号人啊!”
祁锋没有回头。
大步流星走向防暴车副驾。
军靴踩在水坑里,背影透着股不要命的狂傲。
“都给老子在局里好好坐着。”
祁锋拉开车门,声音顺着晨风飘进每一个警员的耳朵。
“泡杯热茶。看老子怎么活剥了这条死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