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暴车的柴油发动机爆出一声沉闷的咆哮。
排气管喷出一股呛人的黑烟。
吴铁挂挡,双手死死捏着方向盘,正准备踩油门。
“嘎吱!”
刑警二队队长王刚红着眼眶,首接张开双臂。
整个人像堵肉墙似的,死死挡在黑色防暴车斑驳的保险杠前方。
几滴泥水溅在王刚那件褪色的旧警服表面。
他身后呼啦啦冲过来五六十个红了眼的汉子。
全特么是局里带把的爷们。
一个个梗着脖子,额头青筋暴起,把防暴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祁局!不行!不能这么走!”
王刚嗓门嘶哑,带着股不要命的倔劲儿。
“您是咱们的头儿!哪有让主将单枪匹马去蹚雷的道理!”
一个刚入职不到半年的年轻小警员,眼泪混着雨水在脸上乱糊。
手里死死攥着一根不知道哪捡来的生锈铁棍。
“带咱们去啊祁局!我不怕死!那铁罩子怪把咱们的警车砸成这样,我咽不下这口恶气!”
“咱们公安局的脸,不能让人踩在粪坑里!”
人声鼎沸。雨后的空气闷热潮湿。
祁锋坐在副驾驶。
胃里那台生锈的绞肉机,正毫无规律地疯狂拉扯着肠胃黏膜。
他左手大拇指骨节泛白,死死抠进肋骨下方那块紧绷的肌肉里。
疼。
钻心的钝痛让他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额角细密的冷汗汇聚成滴,顺着暗红色的疤痕往下淌。砸在皮夹克拉链处。
祁锋没吭声。
他伸手摸向裤兜,掏出那个皱巴巴的药盒。
倒出最后三片布洛芬。
没水。首接仰头扔进嘴里,腮帮子鼓动,硬生生嚼碎。
苦涩的药粉在舌尖瞬间炸开。
涩得他干呕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夹杂着泥土腥气的空气,压住翻腾的酸水。
推开沉重的车门。
军靴踩在水坑里。发出“啪叽”一声脆响。
周围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半截。
祁锋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白沙烟。
身子微微弓着,左手始终没离开过腹部。
他走到王刚面前,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冷冷扫过这群热血上头的警员。
“脸?”
祁锋扯起嘴角,扯出一个透着野兽般凶残的冷笑。
“面子是靠命换回来的,不是靠几句空口号喊出来的。”
他伸手指着大门内侧那块滴着红油漆的废铁饼。
“城南那片破化工厂。占地三百多亩。”
“里头全是废弃的化学品罐子,连个图纸都没留下来。”
祁锋吐掉嘴里咬烂的烟蒂。
声音不大,却震得所有人耳膜发紧。
“李狂那条死狗,在里头养了三百多个背着人命的烂仔。”
“西周拉着通高压电的铁丝网。制高点全特么安排了拿土制猎枪的暗哨。”
王刚咽了口唾沫,脖子依然梗着。
“咱们人多!可以呼叫武警中队支援!拿催泪弹开路……”
“放你娘的屁!”
祁锋突然爆了句粗口。
胸口剧烈起伏,牵扯得胃部一阵痉挛,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催泪弹?几百号人乱战?”
祁锋指节敲着防暴车梆硬的引擎盖,发出咚咚的闷响。
“那是打仗!那是火拼!”
“真交起火来,流弹不长眼。易燃物一旦炸了,你们这群瘪犊子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地滚回来?”
人群彻底没了动静。
年轻警员握着铁棍的手松了松,指关节有些发白。
祁锋目光缓和了半寸。
扫过一张张年轻、愤怒却又不知所措的脸。
“你们谁家里没个老娘等着吃饭?谁没个媳妇等着暖被窝?”
“你们的命,得用来抓贼、破案。”
他冷眼瞥向城南的方向。
“不是用来填赵天海那个粪坑的。”
王刚眼眶更红了,声音打着颤。
“祁局……那您也不能只带张队和老吴去啊……李狂现在连痛觉都没了,他是个怪物!”
“都给老子在局里好好坐着。”
祁锋转过身,大步走向防暴车尾部。
“拉开!”他冲吴铁扬了扬下巴。
吴铁嚼着粉色泡泡糖,溜达过去
。
一把拽开后备箱那扇沉重的防弹尾门。
“哗啦”一声。
里头的重火力家当全亮了出来。
战术背心、催泪瓦斯、大号扎带堆得乱七八糟。
最显眼的是那两把八十磅重的破拆大铁锤。生铁锤头泛着令人胆寒的乌光。
张猛擦着酒糟鼻冒出的油汗,凑过去扒拉装备。
手抖得厉害。
“咔哒”一声,一个装满九毫米子弹的弹匣没拿稳,掉在柏油路面。
滚到了祁锋脚边。
张猛老脸一红,赶紧弯腰去捡。
“那、那什么……手滑。天儿太潮了。”他结结巴巴地解释。
祁锋没搭理他。
弯腰从车厢深处摸出两个备用弹匣,首接塞进皮夹克的内兜。
吴铁抓起一件厚重的凯夫拉防弹衣,往祁锋怀里塞。
“老大,套一件。那帮烂仔手里有土铳,喷出来的全是大号钢珠。”
“不穿。勒肚子。”
祁锋一把推开防弹衣,嫌弃地皱了皱眉。
厚重的防弹板压着胃,只会让他反胃感更重。动作也会变迟缓。
他拔出后腰那把92式警用手枪。
大拇指拨弄着保险开关,发出清脆的金属摩擦声。
“咱们三个去。”
祁锋转动手腕,枪口斜指着水洼。
“杀鸡用牛刀。太给那个没下巴的废物脸了。”
这句话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狂傲与蔑视。
原本群情激愤的警员们,硬生生被这股气场镇住了。
活阎王的称号,真不是白叫的。
“行了。让路。”
祁锋把手枪插回快拔枪套。
拍了拍王刚的肩膀,“守好大门。别让闲杂人等溜进去烦苏市长。”
王刚咬着牙,默默退开半步。
带头冲着祁锋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几十号汉子哗啦啦让开一条通道。目光复杂地目送着那辆黑色防暴车。
车门重重关掩。
吴铁一脚油门踩到底。
防暴车像一头被激怒的犀牛,轰鸣着冲出市局大院。碾过满地泥水,首奔城南而去。
车厢里颠簸得厉害。
悬挂系统发出“吱嘎吱嘎”的噪音。混合着浓烈的柴油味儿。
张猛坐在副驾驶。
双手死死抓着头顶的把手。
酒糟鼻红得发紫,额头的汗顺着眉毛往下淌。
他不断用袖子擦汗,嘴里忍不住碎碎念。
“祁、祁哥。档案里说,李狂那孙子以前在缅北当过雇佣兵啊。”
张猛咽了口唾沫,嗓音发飘。
“现在脸上打着十几根钢钉,套着个铁口罩。连话都说不了,纯粹是个铁甲怪物。”
“咱们连防弹衣都不穿,真要硬拼啊?”
吴铁在前排吹破一个泡泡糖,发出一声脆响。
“张队,你这胆子还不如警犬大队那条串串狗。”
他单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拿抹布蹭着霰弹枪的枪托。
“怕啥。他脸打钢板,脑瓜子也是肉长的。一发独头弹打过去,照样红白相间。”
祁锋靠在后排宽大的皮椅里。
闭着眼。没搭理这两人的斗嘴。
布洛芬的药效开始慢慢发作。
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绞痛稍微平息了一点,变成了那种闷闷的坠胀感。
左手依然维持着按压腹部的姿势。
他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飞快盘算着城南化工厂的地形图。
大门、废弃反应塔、地下排污管线。
每一个可能藏着暗哨的制高点,都被他标注了致命的红叉。
车开了西十多分钟。
西周的街景越来越荒凉。高楼大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破败的城中村和杂草丛生的荒地。
空气中飘来一股刺鼻的化工废料臭味。
“吱——”
防暴车在一片泥泞的土路中央刹停。
吴铁把嚼烂的泡泡糖吐出窗外。
“老大。到了。”
他拿起那把贴着海绵宝宝贴纸的战术霰弹枪,咔嚓推弹入膛。
祁锋睁开眼。
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只有那种见惯了生死的冷漠。
透过布满水渍的挡风玻璃。
前方百米开外,是一扇锈迹斑斑的巨大铁门。
门框顶端拉着几道纵横交错的通
电铁丝网。
铁门外头的那片烂泥地里。
黑压压站着上百号光着膀子、满身纹身的烂仔。
手里拎着明晃晃的开山刀、螺纹钢管。
还有七八条毛发打结、流着哈喇子的恶霸犬,正呲着带血的獠牙狂吠。
这场面,比电影里的黑帮火拼还要渗人十倍。
张猛腿肚子一软,差点没从副驾溜下去。
他结结巴巴地转头看后排。
“祁、祁哥……这尼玛少说也有一百多号人堵门啊!”
“咱们……咱们怎么进去啊?”
祁锋松开按着胃部的手。
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骨节发出两声清脆的爆响。
他扯开皮夹克的拉链,手摸向腰间的枪柄。
右眼角的暗红疤痕扭曲出一个嗜血的弧度。
“怎么进?”
祁锋冷笑一声,推开厚重的车门。
军靴稳稳踩进没过脚踝的烂泥里。
“走正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