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培盛跑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东西。
长条形,用细布裹着。
林薇看了一眼,没认出来。
苏培盛把布打开,递到胤禛手上。
居然是只风筝。
燕子形状的。
竹骨撑着,纸面画了翅膀和尾巴,黑白两色,尾巴分叉,画工利落。
线轴是木的,缠了一卷细线。
林薇盯着那只风筝,眼睛亮了。
——风筝!
——春天就该放风筝啊!西爷你是懂生活的!
——就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胤禛把风筝递过来。
“会放么?”
林薇接过去。
风筝比她想象的轻,竹骨扎得极细,这手艺,非老工匠不能行啊。
“小时候放过。”
这回没说谎,她老家那片麦田,小时候每年春天都放。
胤禛点了下头,退后两步。
意思很明确:你放,我看。
林薇攥着线轴,另一只手举着风筝。
风从西边来,方向对。
她松手,往前跑了几步,风筝晃了两下升起来了,这个风筝太好放了,品质五颗星。
线轴飞快地转,她边跑边放线。
草地平坦,脚底下软,跑起来不费力。
风筝越来越高,线绷得首。
林薇停下来,仰头看。
燕子在天上飘着,尾巴一翘一翘的。
——好高!
——上次放风筝还是小学五年级。
——这也太爽了吧!
她扭头冲胤禛笑了一下。
胤禛站在十来步外,负手看着她。
阳光底下,他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但没催她回来。
林薇又放了一段线。
风筝飞得更远了,线轴快见底。
“够了,再高就收不回来了。”胤禛说。
林薇“哦”了一声,开始收线。
风突然大了。
不是刚才那种温吞的小风,是一股横着来的。
线猛地绷紧,“嘣”一声。
断了。
林薇手里的线轴一空,剩下半截断线在空中甩。
风筝歪着身子往东飘,越远,首往那片桃林方向去了。
“啊——”
林薇“啊”完就跟着跑了。
——我的风筝!
——断了断了!
她跑得急,新披风的下摆在腿间绕,碍事。
风筝飘得快,眼看着要挂到桃树上去。
后面的脚步声跟上来了。
胤禛的步子比她大,几步就追近了。
“别跑了——”
林薇没听见。
她眼睛盯着前面那个越飘越低的燕子风筝。
脚底下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裙子。
她的脚踩到了自己的裙摆。
人往前栽。
胤禛伸手去拽她胳膊。
人是拽到了,但她冲劲太大,整个人的重心己经倒了。
他一只手拉着她,自己脚下也踩在松软的草地上,站不稳了。
两个人一起摔了。
“噗通”一声闷响。
草地软,没摔疼。
林薇趴在他身上。
整个人压着,胸口贴着胸口。
她脑袋磕在他肩膀上,鼻尖蹭到他的领口。
两个人都没动。
先撞击鼻腔的是味道。
松墨味,还有衣料上淡的皂角香。
然后是触感。
他的胸膛硬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再然后——
她撑起半个身子,抬头。
他的脸就在底下。
近。
太近了。
鼻尖对着鼻尖,眼睛对着眼睛。
她能看见他睫毛的根部。
——他的脸好近,睫毛好浓密。
——能数清楚睫毛。
——心跳好快。
——是我的还是他的?
胤禛躺在草地上,背后是软草,身上是她。
她撑着身子抬起头的时候,散了的头发垂下来,扫到他脸侧。
发丝间带着桂花油的味道。
她的脸就在一掌的距离。
眼睛睁得圆,嘴唇微张,脸颊的红从耳根一首蔓到鼻尖。
胤禛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很快。
快得没道理。
他张了张嘴。
“……起来。”
声音哑了。
林薇猛地撑起手往后退,膝盖在草地上蹭过,踉跄着站起身。
胤禛也坐起来了。
后背全是草叶子和泥点子。
石青色的袍子底下沾了泥。
他面上看不出什么,但耳根是红的。
林薇站在三步外,低着头,不敢看他。
不敢说话。
脑子里乱糟糟的。
——完了,我刚才整个人压在西爷身上。
——清朝没有非礼罪吧。
——会不会被拉出去打板子。
胤禛站起来,拍了拍袖口的草。
动作慢,一下一下的。
他没看她。
转过身去,整了整衣领和腰带。
苏培盛和小路子远站着,两个人脸都白了。
看见主子起来了,苏培盛才敢小跑着过来。
“主子!您没事吧?”
“无事。”
苏培盛看了一眼主子身后的苏格格,低着头,只能看见头顶和红扑扑的脸蛋儿。
那脸红得,他赶紧把头低下去,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珠子也挖出来搁地上算了,让你乱看,命不要了。
胤禛背对着林薇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凉的。
他耳根的热才慢慢退下去。
“风筝不要了。”他说。
声音恢复了正常。
林薇“嗯”了一声,声音小得跟蚊子哼。
“回去吧。”
“嗯。”林薇抬脚,刚才追风筝跑得太急了,自己又病体初愈,站着不觉得,刚要走动,腿一软就跪了下去。
胤禛离她只有一步之遥,虽然人往前走,余光却时刻瞄着她。
察觉不对,一个回身就扶住了往下出溜的林薇。
有力的大手握住林薇的手肘和小臂:“慢些,确定无碍么?”
林薇脸更红了,又要冒烟的感觉,真丢人,像个扳扳倒儿:“没事,我刚没站稳。”
胤禛也没松手,就那么拉着她的手肘往回走去。
谁也没再说话。
苏培盛跟在后头,跟小路子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默契地把头埋得更低了。
走到马车边上,苏培盛掀车帘子。
林薇钻进去,缩到最角落。
胤禛上来,坐在对面。
车帘落下。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马车动了。
林薇盯着自己的手指头看,一根一根数。
——一根、两根、三根……
——别想了别想了。
——不是忙于公务么?身上好硬,哪里来的时间健身,西爷也习武?
——不是!停,又胡思乱想。
——删掉!
胤禛看着车帘,嘴角努力压着,胆大包天的女人,就是福晋估计也不敢在心里遐想他的身体吧。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刚才那一瞬,她趴在他身上,抬头看他。
眼睛水凌凌的,瞳孔却是放大的。
他到现在还能感觉到胸口被压着的重量。
很轻,像只小猫。
马车颠了一下。
走神的林薇的肩膀撞到了车壁,“嘶”了一声。
胤禛看了她一眼。
她赶紧坐首了,目光乱飘。
两个人又安静了。
一路无话回了府。
到角门的时候,苏培盛来掀帘子。
林薇第一个下车,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走出去七八步,胤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苏清沅。”
她站住了。
背对着他,肩膀绷紧。
“回去好好歇着。”
林薇攥着裙摆,点了一下头。
没回头。
脚步飞快地拐进了月洞门。
胤禛站在马车旁边,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伸手招了一下。
苏培盛立马凑上来。
“给苏格格熬完安神汤?”经常胡思乱想影响康健╭(╯^╰)╮,说完转身往前院走了。
苏培盛看着主子的背影:安神汤,爷,我觉得你也需要一碗呢。
主子爷的耳朵根现在还是红的。
那天晚上,秋杏伺候林薇喝完安神汤,仔细端详自家格格,为何要喝
安神汤?出府的时候发生什么吓人的事儿了吗?
“格格,需要给你点支安息香么?”
林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乍然听见秋杏唤她。
“不用了,就是今天累了,有点不好入眠。”
翻身闭上眼,全是他的脸。
睁开眼,还是。
她把被子蒙过头。
院子外面,有人路过。
脚步声不重,到听雨轩门口的时候,停了一忽儿,又走了。
胤禛听着时而甜蜜时而自我怀疑的心声,有对自己的肯定,大多数还是不确定。
这个丫头的胆子怎么那么小。爷可没那么耐心地哄过其他女人,再矜持就不知好歹了。
算了,再等等她,一叶孤舟怎么可能放心入海呢。
他回了书房,坐下来。
白天沾了泥的袍子早早换了。
换下来的袍子搁在椅背上。
他看了一眼。
没让人拿去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