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的时候,脖子歪着,脸颊压着什么东西。
硬的,但不硌。
她动了一下。
那个“东西”也跟着动了,还暖呼呼的。
她睁开眼。
入眼是石青色的衣料。
是胤禛的肩膀。
她靠在他肩膀上,不知道靠了多久。
他手里还拿着册子,翻到了中间的位置。
林薇坐首身子。
“我——”
“醒了?”胤禛翻了一页,头都没抬。
——我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多久了?
——有没有流口水?
她下意识伸手擦了一下嘴角,干的。
谢天谢地。
马车还在走,速度慢下来了。
外头有人声,还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动静。
进城了。
苏培盛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主子,快到了。”
胤禛“嗯”了一声,把册子搁下。
林薇整了整头发,摸了摸脸。
热的。
她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拉开距离。
等等,他什么时候坐到她这边来的?
——他是坐过来让我靠的?
——还是我自己倒过去的?
——不管哪种都很要命。
马车停在角门。
苏培盛掀帘子时,林薇己经坐得规规矩矩,和胤禛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但来不及了。
角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西跨院伺候的粗使丫头,手里端着个盆,大概是出来倒水的。
另一个是王格格身边的嬷嬷。
林薇下车时,那两个人的目光首首扫过来。
贝勒爷的马车。
苏格格从车上下来。
贝勒爷跟在后头。
那粗使丫头手里的盆晃了一下,水溅在鞋面上。
王格格的嬷嬷低下头,脚步飞快地拐进月洞门。
林薇看见了。
——完了。
——被看见了。
——王格格那个嬷嬷跑得跟兔子一样,而且她还是个广播喇叭。
——这下全府都要知道了。
她没敢回头看胤禛,行了个礼,抱着空食盒往西跨院走。
步子快,恨不得用跑的。
胤禛站在角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拐进去。
苏培盛凑上来。
“主子,方才门口——”
“爷看见了。”
苏培盛把嘴闭上了。
胤禛往前院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苏培盛。”
“奴才在。”
“传话下去。贝勒府不养长舌之人,谁再搬弄是非,逐出府去。”
苏培盛打了个千:“嗻。”
他看着主子的背影走远,咽了口唾沫。
逐出府去。
这话传下去,今晚怕是没人敢喘大气了。
然而消息还是蝗虫过境一般的速度传开了。
嬷嬷回去跟王格格一说,王格格跟隔壁的钱格格一咬耳朵。
钱格格又跟针线房的婆子提了一嘴。
不到一个时辰,西跨院上下都知道了。
“苏格格跟贝勒爷坐一辆马车回来的”
“从府外头回来?去哪儿了?”
“就她一个人?连个伺候的都没带?”
“啧……”
林薇回到听雨轩的时候,秋杏正在院子里晾衣裳。
看她回来,迎上来接食盒。
“格格今天玩得开心不?”
“开心。”
秋杏看她脸色,红扑扑的,精神比早上好了不止一点半点。
格格年纪小,出去耍一下,效果明显,人都活泼了很多。
“格格,针线房的张婆子刚才来过。”
林薇手一顿:“干什么?”
“说是来问上回那匹月白绸子够不够使的。”秋杏撇了撇嘴,“我看她就是来打探消息的。”
——来了来了。
——这大宅院里,你看起来是个小透明,其实说不上哪个人哪天就盯着你了。
——果然还是得谨言慎行,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薇进屋,把门关上。
坐在床沿上,抱着膝盖。
——一会儿府里那帮人肯定传疯了。
——怎么办。
——王格格上回就针对过我。
——这下更有理由了。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第二天早上,请安的时候,西跨院的格格们齐聚。
嫡福晋坐在上头,喝茶。
底下五六个格格站着,依次问安。
林薇站在最末尾,低着头。
王格格站在她前头两个位置,侧过身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黏糊糊阴沉沉的,林薇后背发毛。
请完安出来,林薇走在最后。
王格格放慢了脚步,等她。
“苏妹妹。”
林薇抬头:“王姐姐。”
王格格笑了笑,声音拔高了些,前面几个格格刚好能听见:“昨日妹妹出府了?贝勒爷亲自带着,好大的体面。”
林薇攥了攥袖子:“贝勒爷要视察春耕,让我跟着拿点零七八碎的。”
“哦?拿东西要坐贝勒爷的马车?”
前面的钱格格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
林薇没接话。
王格格也没再说,笑了笑,走了。
——我编的理由连我自己都不信。
——王格格这是要搞事。
——但我能怎么办?难道我说“贝勒爷带我去野炊了”?
——那更炸锅。
她回到听雨轩,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种被盯上的感觉不好受。
原身就是因为太弱被欺负了一整年。
她穿过来之后好不容易低调到没人注意,这下全曝光了。
下午,秋杏从外面回来,神色不对。
“格格,外头闲话没了。”
“什么没了?”
“关于您和贝勒爷的事,没人再敢扯嘴皮子了。”秋杏凑近了些,“听说苏公公传了话,贝勒爷说——谁搬弄是非,逐出府去。”
林薇愣住:“逐出府去?”
“是。传话传了一圈,从前院到后院,人都听见了。”秋杏搓了搓手,“那王格格的婆子脸色煞白煞白的。”
林薇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逐出府去。
——就因为她们说了我几句闲话。
——西爷,你…真如传闻一样的护短呢。
——我一个格格,值得你这样吗?
——我甚至不知道你把我当什么。
——当个有意思的新奇玩意儿?当个透露历史的工具人?
——还是……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秋杏看着她:“格格?”
“没事。”声音闷闷的。“让我趴一会儿。”
府里确实安静了。
苏培盛一句话传下去,连走路都轻手轻脚了。
针线房的张婆子再没来过。
角门的小厮见了林薇,礼数比以前周全了三分。
但林薇知道,安静不等于没有。
嘴上不说了,眼睛还在看。
王格格再没当面刺她,但每次碰面,那个笑容让人不舒服。
钱格格倒是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见了她就“苏姐姐长苏姐姐短”的。
——墙头草,风往哪边吹她往哪边倒。
——比王格格的明枪更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