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中暑那事过去三天,他活蹦乱跳地又开始批公文到深夜了。
林薇每天按时送绿豆汤(甜的),绿豆沙(甜的),绿豆糕)少糖的。
西爷:我的日子也是好起来了,被养在了糖罐里。
傍晚时分,苏培盛来传话,说主子在花园散步,问苏格格得不得空。
林薇放下手里正在给汤圆做的小布球,换了双干净跟脚的鞋就出门了,临走从小厨房拿了个小竹篮。
天还没全黑。
西边余晖散尽,头顶一片深蓝。
花园里的石子路被白天的太阳晒了一整天,到这会儿还有点温热。
她拐过月洞门,看见胤禛坐在池塘边的草坡上。
没坐石凳,就坐在草地上。
这倒新鲜。
身边铺了一块深色的毯子,人就坐在上面,腿随意屈着,一只手撑在身后。
没穿外袍,就一身家常的月白长衫。
林薇走过去行了个礼。
“坐。”
她在毯子边上坐下,中间隔了半臂。
天色暗下来得快,草丛里开始有虫鸣。
然后她看见了萤火虫。
先是一只,从矮灌木丛里飞出来。
接着两只、三只。
越来越多,草丛里、花枝间,一闪一闪的。
——哇。
——萤火虫!
——北京能看见萤火虫吗?古代生态是好啊。
——现代城市里根本看不到这个。
胤禛听见她那声“哇”,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整个人都往前探着身子,眼睛追着萤火虫跑,眼底映着细碎的光。
“没见过?”
“见过。”林薇收回视线,“但没见过这么多。”
——上辈子只在纪录片里见过这阵仗。
——这要搁现代,门票少说五十八。
胤禛眉梢微挑,没追问“门票”为何物,只看着她脸上的笑意。
两个人坐着,没说话。
看了一会儿萤火虫。
风从池塘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气,不热。
夏夜难得凉快的时候。
林薇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
——好安静。
——西爷今天怎么想到坐草地上了。
——不像他的风格,他应该是坐太师椅那种人。
“今日公务少。”胤禛说。
林薇转头看他。
这人又接她心里话了,而且接得很自然。
“贝勒爷难得清闲。”
“嗯。”
又沉默了。
但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就是两个人各自待着,看虫子,吹吹风。
过了一阵,胤禛开口:“上回你提的那个话本子,什么'小星球',是什么故事。”
林薇眨了眨眼。
——小星球?
——我什么时候……
——哦!上次在池塘划船的时候,我脑子里过了一嘴《小王子》。
——他听见了。
——该死,这金手指的范围到底多大。
“苏格格?”
“啊,那个。”林薇坐首了点,想了想怎么编,“是我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
“讲来听。”
——西爷要听睡前故事?
——行吧,我编。
林薇清了清嗓子,伸手从竹篮子里掏出两个小竹筒,还有两根芦苇做的吸管:“新产品,西爷尝尝!”伸手递给西爷,自顾自插上喝了一口。
沁凉的饮品让她微眯眼睛,好陶醉的样子。
她伸手做了个西爷请喝的动作,就开始讲故事了
“从前有一个小皇子,不是咱们这儿的皇子,是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住在一颗很小很小的星……呃,山上。一座很小的山。”
胤禛没打断她,也学着她插上芦管喝了一口,唔!绿豆羊乳饮,醇香清新甜润,还伴着她清亮娓娓道来的声音。
“山小到什么程度呢,往前走几步就能看见日落。他每天最多的时候能看西十三次日落。”
“一天看西十三次?”
“对,因为山太小了嘛,转一圈就日落了。”
——现编的,凑合听吧。
——把星球改成山,飞机改成马,玫瑰改成……牡丹?
“后来呢?”
“后来他的山上长了一朵花。”林薇说,“一朵很骄傲的花。她要喝露水,不要井水。
她怕风,要小皇子给她挡风。她还爱咳嗽,咳一声小皇子就心疼。”
胤禛没说话,在听。
“小皇子每天给她浇水,给她挡风,给她讲外面的事。但那朵花脾气不好,动不动就使性子。小皇子不懂她,觉得很累,就离开了。”
“离开了?”胤禛的语气里有一点不赞同。
“对,他下了山,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
——狐狸的部分怎么改。
——改成……一只狸猫?
“他遇见了一只狸猫。”
“狸猫?”
“嗯。狸猫跟他说了一句话。”
林薇顿了顿。
夜色己经全黑了,萤火虫在两人周围飞,草丛里星点点的光。
“狸猫说,'你驯服了我,我就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猫。你对我来说,也是独一无二的人。'”
胤禛没接话。
“驯服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建立联系。”林薇说,“花了时间,费了心思,从此以后,麦田的颜色就会让你想起我。因为我的毛是金色的,而麦田也是金色的。”
——我在说什么啊。
——越编越上头了。
——他不会觉得莫名其妙吧。
胤禛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的荷叶上。
“后来呢?小皇子回去了没有?”
“回去了。”林薇说,“他终于明白了。那朵花虽然脾气大,但她是他花了时间照顾的花。满世界的花都一样,但只有那一朵,是他的。”
说完这句,林薇自己先安静了。
夜风吹过来,草叶窸窣响。
他偏过头,看她。
她没看他,低着头在拔草坪上的一根细草,卷在手指上松开,又卷起来。
“故事讲完了?”他问。
“嗯,讲完了。”
“这故事……谁编的?”
林薇指尖一顿。
——总不能说一个法国飞行员吧。
“不知道,小时候听来的,记不清了。”
胤禛没追问,飞行员,人能飞?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
萤火虫不怕人,有一只落在林薇的膝头上,亮了两下又飞走了。
她伸手去够,没够着。
“它不咬人。”胤禛说。
“我知道,我想抓一只看。”
“抓它做什么。”
“好玩。”
——如果有个透明的小瓶子,装几只萤火虫当夜灯,多好看。
“明日让人找个琉璃小瓶。”胤禛说。
林薇转头看他。
——他又接我心里话了。
“多谢贝勒爷。”
胤禛“嗯”了一声。
夜深了,虫鸣声大了起来。
远处更夫打过二更的梆子。
“该回去了。”胤禛先站起来,拍了拍袍角上沾的草屑。
林薇也站起来,腿坐麻了,晃了一下。
他看了她一眼,没伸手,他再琢磨,她故事中的驯服。
等她自己站稳了,两个人往回走。
石子路上没有灯笼,只有月光。
苏培盛从暗处冒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走在前面引路。
到了岔路口,一边去前院,一边去西跨院。
林薇停下来行礼:“婢妾告退。”
胤禛点了下头。
林薇转身走了两步。
“苏清沅。”
她回头。
胤禛站在月光底下,灯笼的光照不到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
“明天晚上。”他说。
“嗯?”
“继续讲。”
林薇指尖捏紧了手帕。
“……好。”
她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忍不住回头。
他己经往前院去了,背影被苏培盛的灯笼照着,拉得老长。
林薇回到听雨轩,把门关上。
汤圆在窗台上趴着等她,见她进来跳下来蹭她脚踝。
她蹲下来摸猫,脑子里还在转。
——他说明天继续讲。
——讲什么?我就会一个《小王子》。
——《三体》?太复杂了。
——《西游记》?他肯定看过原版。
——要不……讲我自己的故事?
——算了,太冒险。
——明天再想吧。
前院书房。
胤禛坐在窗边没点灯,月光铺在桌面上。
“能待在他旁边就行了。”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胤禛的手搁在膝上,拇指慢慢摩挲了一下另一只手的手背。
他想知道她明天会讲什么。
他更想知道——
她说的“驯服”,到底是谁驯服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