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进水?”
高育良握着电话,嘴角勾起一抹苦笑,眼神却渐转冷冽:“梁老师,你这么想,就太小看祁同伟了。”
电话那头的梁璐语气更冲:“高老师,您什么意思?他放着省城不待,去那种鸟不拉屎的海岛,不是发疯是什么?他就是在跟我赌气!”
“赌气?不,这是一步阳谋,是一手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棋。”
高育良起身踱到窗前,望着汉东大学郁郁葱葱的林木,声音低沉:“祁同伟要是选择留在京州或周边,那只要梁书记还在,他的天花板就钉死了,你随时可以让他虽生犹死。”
“但去岩台,去海岛,就不同了。”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那里条件是苦,却也是天高皇帝远,梁家的手想伸过去,力道先减三分,更何况,他这次是举着‘支援边远山区’‘响应组织号召’的旗,还有陈岩石这位老革命作保,这时候梁书记若出手,就不是针对他祁同伟,而是跟组织原则过不去,跟基层建设唱反调!”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梁璐虽然骄纵,但毕竟生在官宦之家,耳濡目染之下,被高育良一点拨,顿时也觉得背脊发凉。
“他……有这么深的心机?”
“不是心机,是政治智慧。”
听着梁璐有些发飘的声音,高育良轻轻摇头,将目光落在桌上那幅“静以修身”上,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他是拿自己的前途当筹码,要逃离你们梁家的封锁,梁老师,听我一句劝,让梁书记顺水推舟吧。”
电话挂断,书房里只剩挂钟的嘀嗒声。
“金蝉脱壳,潜龙入海……”
高育良提起笔想落款,笔尖墨已干透,他叹了口气,将纸揉作一团扔进废纸篓。
原本他以为祁同伟只是棋盘上一只好用的“車”,现在看来,这棋子不但有了自己的念头,还学会跳出棋盘,与执棋人对弈。
“同伟啊同伟,你这一走,往后是龙是虫,老师可就真看不透了……”
……
与此同时,省委大院家属楼。
梁群峰坐在红木办公桌后,而梁璐则是坐在对面沙发上,眼圈红肿,不敢作声。
“爸,真就让他这么走了?”
梁璐终究没忍住率先开口:“我的面子……”
“面子?”
梁群峰冷哼一声,一脸阴沉的开口道:“是你的面子要紧,还是我的官声要紧?陈岩石那个老疯子都出面了,这时候我若压着不放,明天整个省委大院都会说我梁群峰心胸狭隘,容不下一个穷学生!”
“他想去,就让他去。”
沉吟片刻后,梁群峰开口道:“岩台那地方,宗族盘根错节,民风彪悍,尤其是那海岛可是有名的‘流放地’,这些年省里派下去的干部,不是被同化,被架空,还有莫名其妙丢了性命的。”
“既然这个祁同伟觉得自己本事大,那我就帮他一把,一会我就让人去通知岩台,说省里对这位高材生‘寄予厚望’,让他们把最艰巨,最困难的任务都交给他!”
“真金不怕火炼?”
梁群峰嗤笑一声,语气不屑:“那是他没见识过真正的三昧真火,等他在那边撞得头破血流,叫天不应时,自然就明白权力的游戏不是靠一腔热血能翻盘的。”
“到时候,他会跪着爬回京州,求你收留。”
……
三日后,京州火车站。
绿皮火车汽笛长鸣,站台上人潮喧杂,祁同伟背着简单行囊立在车厢门口,回身最后望了一眼这座繁华省会。
“别了,京州。”
他在心中默念,目光清澈而坚定:“等我再回来,我会让这座城市重新认识祁同伟。”
列车缓缓启动,车轮撞击铁轨,哐当作响,祁同伟转身迈进车厢,窗外,高楼渐次退去,化作连绵荒山。
岩台市,地处汉东省东南沿海,七山二水一分田,民风剽悍,宗族势大,经济常年垫底,但民间各种走私,违法犯罪活动十分猖獗,而祁同伟此行的终点,永兴群岛更是岩台最偏,最复杂的角落。
下了火车转汽车,祁同伟又在长途客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一天一夜,这才终于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地,长远镇。
祁同伟提箱下车,咸腥海风挟着尘土扑面而来,抬眼望去,小镇灰扑扑的,狭窄的街道两旁是低矮砖房,墙上刷着“严厉打击车匪路霸”“计划生育人人有责”的标语。
“喂,外地佬,住店不?有热水,有小妹!”
刚出站,几个摩的司机便围上来,祁
同伟没理会,目光扫过人群,按照组织程序,他作为省里下派的干部,镇里或者派出所至少应该派个人来接一下。
可到最后他在车站门口站了足足半个小时,直到那些摩的司机都骂骂咧咧地散去,也没看到半个穿着警服或者举着牌子的人影。
“下马威么?”
祁同伟嘴角微扬,看来这里的地头蛇并不欢迎自己啊,他也不急,拦下个收摊的烤红薯老汉,递上根烟道问:“大爷,打听个路,长远海岸派出所怎么走?”
老汉接过烟嗅了嗅,诧异地打量他:“后生,去那干啥?你有事找他们没用的,沿海上是秦家船帮说了算,警察说话都不如秦家族长放个屁响!”
“这秦家船帮这么厉害?”
“厉害?”
老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吧嗒吸了两口旱烟,吐出一团浑浊的烟雾,眯着眼指了指远处海面上密密麻麻的渔船:“后生,在这长远镇,下海捕鱼得姓秦点头,上岸卖货得姓秦过秤,就连这镇上的摆摊费收多少,那也是秦家说了算!你说厉害不厉害?”
“原来是这样,受教了。”
祁同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从兜里又摸出一张两块钱的纸币,连同刚才那包没抽完的烟一起塞到了老汉手里:“谢了大爷,这烟您留着抽,我再去那边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