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老汉,祁同伟提起行李箱,沿着煤渣主路向西走去。
既然知道秦家是这长远镇说一不二的土皇帝,硬碰硬便是下下策,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自己还算不上龙,仅靠一纸任命和省厅干部的身份,想在如此铁桶般的宗族势力中撕开口子,只会沦为笑柄。
“堡垒往往最容易从内部攻破。”
祁同伟边走边盘算,秦家势大,却绝不可能铁板一块,利益不均、私人恩怨、边缘人物的不甘,这些都是潜在的突破口,不过这些信息不可能凭空就到自己手里,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那帮已经明显对自己表达了敌意的“新同事们”身上。
打定主意,祁同伟加快了脚步,约莫十几分钟后,一座挂着蓝白警徽的二层小楼出现在眼前,楼很寒酸,外墙白灰剥落大半,露出红砖,院角堆满枯叶,门口“长远海岸派出所”的木牌子斜挂着,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落。
祁同伟皱了皱眉,推开那扇没上锁的锈铁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辆快报废的侧三轮摩托歪在墙根,车斗里竟长了几根杂草,一楼大门敞着,还没进屋,一股不知道是烟味还是馊味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对三!”
“要不起……顺子!”
“哈哈,老刘你这牌臭得跟裹脚布似的,给钱给钱!”
喧闹的吆喝声从“值班室”里传出。
祁同伟面色一沉,下午三点,法定工作时间,这帮家伙竟公然聚众打牌?他深吸口气,压住火,提箱走到门口,在木门上重重敲了三下。
“笃笃笃!”
喧哗骤停。
祁同伟站在门口,扫视屋内,不到二十平的办公室烟雾缭绕,三张拼凑的办公桌旁围坐着四个穿警服的男人,有的没戴帽,有的敞着风纪扣,桌上散着扑克和零钱。
几人懒洋洋瞥来一眼。一个满脸横肉,身材发福的中年警察吐掉瓜子皮,斜眼问:“干嘛的?报案去隔壁,今天户籍不在。”
“我是祁同伟。”
祁同伟站得笔直,声音洪亮:“省厅调来的,报到。”
听到名字,胖警察动作一顿,似乎想起什么,随即惊讶化作嘲弄,他慢吞吞把牌扔在桌上,没起身,只指了指角落一张空桌。
“哦,省里来的高材生啊,所长去镇上开会了,指导员病休,我是副所长李大光。”
李大光皮笑肉不笑,语气听不出欢迎,只有排斥:“调令我们收到了,不过咱庙小,条件你也看见了。那张桌子归你,宿舍在二楼最东头,钥匙在抽屉里,自己拿。”
说完转头冲另外几人挥手:“愣着干啥?继续啊!刚那把不算,这高材生把我手气吓跑了!”
“得嘞李所,这把我的庄!”
其余几个协警模样的男人对视一眼,发出几声哄笑,竟真不再理会祁同伟,抓起牌重新吆喝起来。
祁同伟被无视了,或者说,被赤裸裸地羞辱了。
祁同伟站在门口,握行李箱拉杆的手指猛然收紧,骨节发白,前世他是缉毒英雄,后来更是位高权重的公安厅长,虽也见过基层懒散,但烂到这般地步的,仍让他有些意外,这般作风、这般纪律,放在京州早被扒了皮!
他本能地想喝止,但下一秒,理智将怒火压了回去。
不行,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自己初来乍到,孤家寡人,这些人敢如此明目张胆,背后必有盘根错节的关系,或是早已习惯这般“无政府”状态,若不摸清底细就贸然立威,只会迅速被孤立,甚至不知如何收场。
“想看我笑话?没那么容易。”
祁同伟心中冷笑,眼中怒火顷刻褪去,换上一副近乎市侩的随和。
他松开手,脸上堆起无奈又讨好的笑,提箱进屋,行李往角落一放,从兜里掏出一包未开封的“红塔山”,凑到牌桌前。
“几位兄弟,手气不错啊。”
祁同伟熟练拆烟,先递给李大光一根,又散给周围几人,姿态放得低:“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刚才要是惊了各位财运,这烟算我赔罪。”
几个协警愣住,连李大光也有些意外,他们本以为,这种省城来的“精英”,见此景象要么气得跳脚,要么摆出清高架子,连挤兑他的话都想好了。
可这小子……怎么一副“老油条”做派?
李大光接过烟,在鼻端闻闻,红塔山在长远镇这种穷地方算好东西了,他抬起眼皮,重新打量眼前高大英挺的年轻人,眼中多了几分疑惑。
“哟,祁所长挺客气啊。”
李大光就着别人递
来的火点上,深吸一口,态度依旧傲慢,但语气里的刺稍敛了些:“既然来了,就既来之则安之,咱这儿不比省城,没那么多讲究,祁所长先歇着?等晚上所长回来,再给你接风。”
“不急不急,大家玩着。”
祁同伟呵呵一笑,也不嫌脏,顺手拉过一把破椅子在旁边坐下,摆出饶有兴致看牌的架势,仿佛刚才那满身正气的省厅干部不是他。
然而在烟雾缭绕间,他那双看似随意的眼睛,正不动声色观察着屋里每一个人。
李大光,看坐姿和语气,在这小圈子有绝对话语权,手上金戒指和腕间旧伤疤显示背景不简单,大概率在本地有些能量。
左边那瘦高个协警,虽然叫得欢,但眼神飘忽,看李大光时带着讨好与畏惧,是墙头草。
而右边那个一直沉默寡言,只是机械跟牌的年轻警察,眉头紧锁,制服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风纪扣也是屋里唯一一个扣好的。
“有意思。”
祁同伟目光在那年轻警察身上多停一瞬,随即移开,这烂泥潭里,似乎不全是烂泥。
“李所,长远镇我早有耳闻,听说治安挺复杂?”
祁同伟状似无意地问:“刚才来的路上听老乡说,这儿海上的事,咱们管不了?”
李大光扔出一对K,嗤笑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祁同伟一眼:“祁所长,这话在我这儿说说就算了,出门可别乱讲,在长远镇,有些规矩比法律好使,咱们拿这点工资,犯不着把命搭上,是不是这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