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那是,谁不想过安生日子。”
祁同伟连连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心里却已给李大光判了死刑,既然你们想演,我就陪到底,等摸清底细,分清敌友,到时候我再和你好好玩!
“那个……祁所,水壶在那边,想喝水自己倒。”
或许是拿了烟手软,那沉默的年轻警察忽然低声提醒,可李大光却立刻瞪了他一眼:“多嘴!打你的牌!”
年轻警察缩缩脖子,不再吭声,见状祁同伟笑着起身去倒水,背对众人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突破口,这不就来了么?
一下午就在这乌烟瘴气中浑浑噩噩地过去了。
挂钟指向五点半,李大光才意犹未尽地把牌一推,伸了个懒腰,一身肥肉随之乱颤,他斜眼瞥了瞥一直陪在旁边递茶倒水的祁同伟,鼻孔里轻哼一声。这省里来的高材生,人高马大,却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软蛋,几根烟、几句狠话就唬住了。
“行了,今儿就到这儿。”
李大光一边把赢来的零钱揣进兜里,一边漫不经心地朝祁同伟挥手:“祁所,咱们这儿条件差,没食堂,晚饭自己解决。出门往东二里地有个国营饭店,不过这钟点也没啥好菜了。嫌远的话,门口小卖部泡碗面对付一下。”
说完,也不等祁同伟反应,抓起帽子往头上一扣,领着两个咋咋呼呼的协警就往外走。到门口时,他又像想起什么,停步回头,阴恻恻补了一句:
“对了,晚上别瞎溜达。长远镇这地方,夜里风浪大,容易‘湿鞋’。二楼宿舍窗户坏了,晚上听见什么动静,蒙头睡你的觉,少探头探脑,明白吗?”
“明白,明白,谢谢李所提点。”
祁同伟依旧唯唯诺诺,甚至起身送到门口,直到那辆破三轮摩托轰鸣着远去,扬起一地尘土,他脸上的笑容才瞬间消失,覆上一层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屋里最后一个人身上,那个一直沉默的年轻警察。
那人正低头收拾桌上的狼藉,把瓜子皮扫进簸箕,擦拭烟灰污渍,动作机械而麻木,像在完成一桩苦役。
“兄弟,怎么称呼?”
祁同伟拉过椅子坐下,从兜里掏出红塔山,又递了一根过去,年轻人动作一顿,抬起头,眼里带着戒备与惶恐,他看了眼烟,摇摇头低声道:“谢谢祁所,我不会。”
“不抽烟好,省钱,也健康。”
祁同伟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透过烟雾眯眼打量对方胸前的警号:“03248……年纪不大,警校毕业的?”
年轻人抿嘴,继续擦桌子:“嗯,省警校,专科。”
“叫什么?”
“杜小飞。”
“小杜。”
祁同伟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得像拉家常:“我看你跟那几个不太一样,刚才打牌,你一直皱着眉,是心疼输钱,还是……看不惯?”
“看不惯”三字让杜小飞手里的抹布骤然一顿,他很快掩饰过去,头埋得更低,声音发颤:“祁所,您别拿我开玩笑,李所那是带大家放松……没什么看不惯的。”
“是吗?”
祁同伟站起身,踱到杜小飞身旁,伸手拍了拍后者的肩膀:“风纪扣一丝不苟,皮鞋旧却擦得锃亮,在这种烂泥坑里还坚持收拾,小杜,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心里那团火,还没灭。”
闻言杜小飞浑身一僵,猛地抬头,正撞上祁同伟的眼睛,那里已没了之前的市侩圆滑,只剩锐利与深沉,看得他心头一悸。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祁所,我……”
“这儿没外人,李大光‘潇洒’去了,今晚回不来。”
祁同伟拍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我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李大光警告我晚上别瞎转,说什么风浪大,你跟我交个底,长远镇的晚上,到底什么光景?”
杜小飞下意识瞥向门口,确认大门紧闭,才狠狠咽了口唾沫,像下了极大决心般压低声音:“祁所,您……听我一句劝,李所的话虽难听,却是为您好,您是省里下来的,镀层金就走,犯不着在这儿较真。”
“镀金?”
祁同伟差点笑出声来,伸手指了指窗外破败的院墙:“谁家镀金挑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我是来干事的。”
“干事?”
闻言杜小飞脸上露出惨笑,眼里刚亮起的光又迅速黯淡:“在长远镇,只有秦家人能‘干事’,咱们这派出所,就是个摆设,白天处理点鸡毛蒜皮,一到晚上……这镇子就不姓‘公’了。”
“晚上姓秦?”
杜小飞点头,声音压得近乎耳语:“一入夜,码头就是秦家的天下,走私的电器、香烟,还有……别的,都在那时候上岸,镇上路口都有他们的人放哨,咱们这时间出警,轻则挨砖头,重则……前年有个新来的指导员不信邪,晚上带人去查,被一群‘不明身份’的村民围殴,腿都断了,最后只能算‘警民冲突’,灰溜溜调走了。”
闻言祁同伟皱眉,盯着杜小飞的眼睛问道:“李大光呢?他扮什么角色?”
杜小飞犹豫片刻,咬牙道:“李所……他和秦家老三是拜把子兄弟。每次有大货上岸,他就把所里人支开,要么带头打牌喝酒,制造‘不在场证明’。今晚……听说有批大货要从海上来。”
原来如此,难怪这帮人下午打牌心不在焉,难怪李大光临走特意警告今晚有“大戏”,怕他这个不知死活的新人坏事。
祁同伟面色平静,心底却波澜骤起,他料到这里烂,却没想到已烂到无法无天的地步,公权力在此地不仅失效,更成了黑恶势力的看门狗。
“好,很好。”
祁同伟掐灭烟头,眼底寒意褪去,恢复温和模样,他拍拍杜小飞的肩:“谢了,小杜,这话我记心里了。”
“祁所,您……您可千万别冲动!”
杜小飞见他平静得过分,心里更慌,忙开口劝道:“秦家在岩台市里都有人,咱们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