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压住了。”
祁同伟也没客气，拉开椅子坐下，开门见山：“两村的械斗虽然停了，但根本矛盾还在水上，今年大旱，河沟干了，井里也没水，老百姓为了活命才动刀子，我和他们立了军令状，半个月内请地质专家去勘探新的水源，打深水井。”
“打井？”
马从云眉毛一挑，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祁镇长，想法是好的，但这打深水井可不是挖个土坑那么简单。勘探费、工程费、设备费，加起来少说也得好几万，甚至十几万，镇里的财政状况你不是不知道，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清洗，到处都在用钱。”
“再穷不能穷民生，再苦不能苦百姓。”
祁同伟身子前倾，目光直视马从云：“马书记，这可不是普通的工程，这是维稳！如果半个月内没有专家进场，那两村几百号人就会再次械斗，到时候要是出了人命，惊动了市里甚至省里，这个责任，咱们谁都担不起。”
他特意把“责任”二字咬得很重，马从云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当然听出了祁同伟话里的威胁，出了事，我是办事不力，你这个一把手也别想独善其身。
但马从云毕竟是省委党校出来的理论干部，又是带着梁家的任务来的，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被拿捏？
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打起了太极：“祁镇长，维稳当然重要，我也很支持你的工作，但是，作为班长，我必须对全镇的干部负责，对财政纪律负责。”
“你刚才说的请专家、打井，这属于重大工程项目，按照我昨天在会上强调的规矩，必须先立项，再进行可行性研究，然后做风险评估，最后上党委会集体讨论，报市里审批。”
马从云放下茶杯，语重心长地说道：“祁镇长，咱们是政府机关，不是包工头，你这样张嘴就要钱，连个书面报告都没有，连个预算明细都没有，万一钱花出去了，井打不出来水，这个国有资产流失的罪名，是你背，还是我背？”
“特事特办，马书记。”
祁同伟强压着心头的火气，沉声道：“流程可以走，但能不能先批一笔启动资金让我先把专家请来？只要勘探出水脉，后面的立项我连夜做！”
“不行。”
马从云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只要是公款，那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都要经得起审计。祁镇长，你这种急躁的心理我能理解，但程序正义是实体正义的保障。没有程序的合规，就没有结果的正确。”
他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眼神中透着一丝冷意：“我看这样吧，你回去先让农办和水利站出个详细的评估报告，把两村的地质情况、历史水文资料都整理清楚。”
“再找两家有资质的勘探公司做个报价对比。等这些材料都齐了，咱们再开会研究，至于那半月之约……”
马从云笑了笑，语气意味深长道：“那是你祁镇长自己对村民许下的承诺，那是你的个人英雄主义，代表不了镇党委。作为领导干部，说话做事要留有余地，怎么能随随便便就立军令状呢？这本身就是不成熟的表现嘛。”
办公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祁同伟看着眼前这个满口“程序”、“规矩”、“纪律”，实则处处挖坑、步步紧逼的党委书记，心中冷笑连连。
好一个马从云，这是软刀子杀人，他不直接说不救，而是用繁琐的程序把你拖死。
等你把那些报告、报价、评估都跑下来，东山坳估计早就打得血流成河了，到时候平息不了事态的锅是祁同伟的，而不按程序办事的锅也是祁同伟的，这是个死局！
“好，马书记教训得是。”
祁同伟忽然收起了脸上的怒容，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既然镇里财政紧张，程序复杂，那我就不为难马书记了，只要马书记记得今天我来汇报过，也申请过，这就够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看着祁同伟离去的背影，马从云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安，这小子怎么走得这么干脆？难道他还有别的路子？
另一边，离开了办公室后，祁同伟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阴沉了起来，马从云摆明车马和他作对，可高张两村的事情又等不得。
祁同伟微微皱眉，程序内他是拿马从云一点办法没有的，别说他在长远本地没多少根基，就是他真能把常委班子全拉到他这边来支持他也没用。
道理很简单，一把手为什么是一把手？就是因为他有否决权！他或许不能成事，但他一定能坏事！
“看来只能用点盘外招了！”
祁同伟沉思片刻，正面打不过马从云那就要找弱点，上辈子他在汉大帮的时候和这人虽然没什么交集，但是也听过他的名声，知道这家伙是个典型的机关政客，而这种人最在乎的是什么？是官声和政治影响！
他敢在程序上卡脖子，是因为这是内部矛盾，可一旦这事儿变成了社会热点那性质就全变了！
祁同伟心里有了决断，立马动身去了杜小飞的宿舍，敲了敲门。
“祁镇？”
杜小飞刚洗漱完，见祁同伟找他，有些意外。
“小杜，有件事要你办，很急，也很重要。”
祁同伟开门见山，表情严肃：“东山坳两村争水的事，马书记不批钱，这样下去只怕要出大事。”
杜小飞的脸色瞬间变了：“祁镇，那……那怎么办？真要械斗起来，出人命可就……”
“所以不能让他们真打起来。”
祁同伟打断他，语气沉稳：“但也不能让马从云就这么压着，小杜，你立刻动身去一趟岩台市，找几家报社，新华社岩台分社，省报驻岩台记者站，或者岩台日报都可以，重点是找那些敢说真话的记者，告诉他们事情的紧迫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