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钟小艾虽然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傲姿态，但这办事的效率确实没得挑。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招待所前台的电话就打到了祁同伟的房间，说是有人送来了一个信封。
祁同伟披着衣服下楼，拿到信封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南苑大红门早市，最里面的干货摊。
“走！陈哥，找到了！”
见状祁同伟脸色大喜，扭头三步并作两步冲回房间，一把掀开了陈平的被子。
陈平本来这一宿根本没怎么睡实，被这一惊，整个人差点从床上弹起来：“找到了？真的？在哪？”
“大红门早市！”
祁同伟抖了抖手里的便签纸，眼中精光闪烁：“咱们这就动身，去会会她。”
半个小时后，两人挤上了前往南苑的公交车。
九五年的四九城，南苑这一带还属于典型的城乡结合部，鱼龙混杂，道路两旁满是私搭乱建的棚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煤球的刺鼻味道。
当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走进那个所谓的“早市”时，陈平彻底傻眼了。
这里与其说是市场，不如说是一片乱哄哄的露天集散地，满地烂菜叶子和生活垃圾，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的铃声交织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同伟……你确定是这儿？”
陈平用手帕捂着鼻子，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周围那些穿着油腻大棉袄、甚至光着膀子的菜贩子：“赵晓光当年可是拿着全额奖学金出去的，他前妻……就算离了婚，也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方吧？”
在他的想象中，林娥既然是那个倒卖批文发了大财的赵晓光的前妻，哪怕是为了转移财产假离婚，日子也该过得滋润才对，最起码也得是个住楼房的小市民。
“是不是，看了才知道。”
祁同伟没多解释，他的目光如鹰隼般在人群中穿梭，比起陈平的震惊，他心里反而升起了一丝隐秘的兴奋。
如果林娥过得锦衣玉食，那这事儿反倒难办了，有钱人大多惜命且怕事，嘴巴比蚌壳还紧；可如果她过得落魄……
穷生奸计，富长良心，但在绝境中，穷人往往比富人更渴望抓住那一根救命的稻草，也更容易被仇恨所驱动。
两人顺着拥挤的人流一直往里挤，好不容易才挤到了市场最里面的角落。
这里光线昏暗，紧挨着一个散发着恶臭的公厕，在几根歪歪斜斜的竹竿撑起的油布棚子下，一个穿着深蓝色旧工装的身影正蹲在地上，费力地整理着面前的一堆干辣椒和蒜头。
“林娥？”
祁同伟停下脚步，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那身影明显僵了一下，并没有立刻回头，而是依旧低着头，手上的动作却停住了，声音沙哑且带着几分警惕：“买蒜还是买辣椒？不买别挡道。”
祁同伟给陈平使了个眼色，两人慢慢走了过去，走近了，祁同伟才看清这位“留学生夫人”的样子。
看资料的话，林娥其实不过才三十出头而已，可现在她那张脸却像是四十多岁，不但皮肤粗糙蜡黄，满是风霜留下的刻痕，手上也全是冻疮，裂着口子，甚至有些地方还渗着血丝！
“我们不买东西。”
祁同伟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我们是汉东省来的，想找你打听点赵晓光的事。”
赵晓光这三个字一出口，就像是触动了什么恐怖的开关，只见原本蹲在地上的林娥猛地抬起头，那双麻木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恐的光芒，紧接着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我不认识什么赵晓光！滚！你们给我滚！”
她像是触电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抄起手边一把切咸菜用的生锈菜刀，双手颤抖地指着祁同伟和陈平：“我没钱了！一分钱都没有了！你们还想怎么样？啊？是不是非要逼死我你们才甘心？！”
“大姐！你冷静点！我们不是……”
陈平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翻后面的箩筐。
“别过来！再过来我就砍死你们！”
林娥根本听不进解释，她挥舞着菜刀，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崩溃的边缘，眼泪顺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肆意流淌：“那个杀千刀的欠的债跟我有什么关系？房子你们收走了，工作我也丢了，我现在就剩这条烂命！你们想要就拿去啊！来啊！”
周围的摊贩和买菜的大爷大妈们见状，非但没有上前劝阻，反而像是看习惯了一样，纷纷带着嫌弃和冷漠的
表情往后躲，嘴里还嘀嘀咕咕的。
“哎哟，这疯婆子又犯病了。”
“造孽哟，肯定是又有债主找上门了，摊上那么个男人，这辈子算是毁了。”
祁同伟没有退，他站在原地，任由那把生锈的菜刀在距离自己鼻尖不到半米的地方挥舞，他的目光越过锋利的刀刃，死死盯着林娥那双绝望的眼睛。
他在这一瞬间捕捉到了太多的信息。
债主？收房？丢工作？
看来赵晓光不仅没有给她留下半点好处，反而为了跑路，把所有的烂摊子都甩给了这个女人！
“陈哥，退后。”
祁同伟伸手拦住了还要开口辩解的陈平，随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把双手举过头顶，示意自己手里没有武器，然后慢慢地、动作极轻地把手伸进了怀里，把自己的钱包给掏了出来。
没有什么废话，他直接把钱包里所有的现金，也是自己的全部家当，差不多一千多块钱全都掏了出来。
在这个年头这绝对是一笔巨款，厚厚的一沓“大团结”和几张刚发行不久的百元大钞，在昏暗的市场角落里显得格外刺眼。
祁同伟弯下腰，将那沓钱轻轻放在了林娥面前：“大姐，这钱你拿着。”
他看着林娥那双通红且充满血丝的眼睛，用尽可能轻柔的声音说道：“别误会，这不是施舍，也不是买路钱，我知道这点钱还不了赵晓光欠下的债，但我们是真的诚心来帮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