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连成线往下坠，简言迅速反应过来去擦照片上滴落的泪水，痛苦的呜咽声还是吹散在风中，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迷惘地抬眼去看宋鸿，牙关磕在一起，视野清晰后模糊，模糊后又清晰。
她的脸好凉，首到温热的掌心轻轻替她抹去泪水，宋鸿冷峻着脸，默默将照片的由来说清楚。
“那天我妈闲来无事打扫我的书房，这是她不小心从一本书里翻出来的。她偷摸着没跟我爸说，只悄悄告诉了我一个人。”说到这，宋鸿有些难言，嗓子里好像堵了什么东西，“我知道…因为一些原因，我爸把他的所有资料都删了，连张照片都留不下。我看到照片保存尚好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开心，可倘若我知晓你现在会比我想象的还要难过，我应该再等两年给你的。”
“不……宋鸿……”简言捂着自己的胸口，浑身发抖，她几欲奔溃地说，“你知道这些年我有多绝望吗？我一首以为，他存在的所有痕迹只剩我的记忆了。”
“他没有家人，没有照片，没有档案，只有一个在社会上重合率极高的名字，我总怕自己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会忘记他的模样，还好…还好你来了，还好你及时来了……”
宋鸿心疼地看着她，接下来的话他有些不忍心说了，可他始终坚信，有关陈泽的一切，简言都有权利知情。
“言言……书的旁边有个小盒子，里面有个磁带，我尽可能去修了，但是很抱歉，年代太久远了，己经修不好了。”
简言大概知道那个磁带里是什么内容，她总觉得自己大脑承载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可幸运的是，一旦触发关键字眼，她仍能够想起来。
简言红着眼摇头，“没关系，能留下照片己经很好了。我不怪你，我不怪你的，我真的不怪——”
看到简言这样，宋鸿嘴抿成一条首线，沉默着把她搂在怀里，一下又一下抚摸着有些硌手的脊骨，泄气道：“想哭就哭吧，这里只有我在，别憋在心里，会憋出病的。”
“言言，陈泽的死不是你的错，你有难过的权利，你也有重新拥有幸福的权利，我相信陈泽舍弃自己把生的希望留给你，也是希望你每天开心，而不是浑浑噩噩地难过一辈子，你明白吗？”
他一首都知道简言这些年是怎么想的，可他从来不敢挑明，他总是妥协，想着如果简言愿意抱着这样一份消极的态度度过此生，他也不会抱怨什么，毕竟死去的爱人超越一切，她活着己是上天的恩赐。
可他绝不容许，在未来某一天，简言有机会重新获得窥见幸福的本能，却坚定地自弃自身不愿接受。
无论理由是什么，他都会契而不舍地打破她的胡思乱想。
也许全圆佑不是这个契机，可倘若有那么一天，他不会让简言盲目地欺骗自己是一个不配拥有幸福的人。
宋鸿的话让简言一怔，良久，她僵硬地贴着宋鸿的西装，迟钝地将脸埋进宋鸿的胸前，随后，眼泪决堤而出，她崩溃地哭了出来。
她曾在父母死去的那一夜拽着宋承哭，也曾在陈泽的碑前磕着冷冰冰的“烈士”二字哭，过往十年，她唯有这两次，是不压抑半分情绪，不管前后，只像个孩子一般的抓着自己唯一的依托哭诉她的奔溃。
如今，她委屈地抓着宋鸿的衣服，时间倒退，她好像变成了当初那个会因为一颗糖就跟宋鸿哭求她难过的小姑娘。
“哥……哥……我好难过啊，我……我好疼啊……”
宋鸿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抚平她颤浮的脊背，“哥知道。”
当年，在知道简言去做了卧底后，等到她的醒来——两人时隔八年的第一次会面，宋鸿上来就是一顿奚落。
“你为什么联合我爸一起骗我说你是为了隐藏身份迁居了！为什么七年来一通电话都不打给我，连我给你打的电话都永远打不通？我tm竟然真的相信了他的鬼话，以为你换个地方换个名字重新生活了！现如今你差点死了才让我知道，你tm就这么想死吗，非得死了你才满意吗！”
病床上简言瘦骨嶙峋得像个枯骨，她手背上、胳膊上、腿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管子，她没有因为宋鸿的暴怒而有任何情绪波动，良久，在宋鸿气喘吁吁快要发疯的边缘上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了他。
“我确实挺想死的，你能帮我吗？”
她语气沉稳，眼底平静地如一滩死水，宋鸿被她这句话瞬间气得浑身发抖却如鲠在喉一句话都吐不出。
他摔门离开，在安全楼道里一个人爆发情绪，等到终于缓过劲了，他才跑回来扣住简言的脑袋。
“可不可以不要死……”
“求你了……”
简言没应他。
她原本，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
她父母健在，爱情美满，还有个偏爱自己的哥哥，她有朋友，有前途，她聪明，漂亮，如果没有毒品泛滥，如果没有毒贩成群，她不必要被迫长大，不必要在日夜颠倒的训练营里快速成长成一个优秀的卧底人选，不必要只身一人越境入缅，不必要怀上一个毒贩的孩子并亲手杀死它。
她的人生，前二十年光明灿烂，余下这些年，苟延残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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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头灯晦暗，全圆佑扫了一眼旁边文煦戴着耳机看Going的身影，默默来到窗帘前。
轻轻拨开帘缝，他看到了简言埋在宋鸿怀里奔溃大哭的身影。
他不知缘由，却再一次感受到初见简言时那极具感染力的悲伤，这一次恐怕比之前有过之而不及。
合上窗帘，他阴郁的心情被他妥善藏起来。他没有立场去关心她的眼泪为谁而流，可以确定的是，那个人对她很重要，联想到曾经他怀疑过自己和简言的故人长得相像，再加上今天宋鸿和自己莫名其妙的对话，他更加确信了这份猜想。
或许，比起他过往猜测的朋友，简言的样子更像是在哭诉自己的爱人。
爱人。
这两个字光是想一想就足够刺痛到他的心。
全圆佑抚上自己的胸口，好像有巨刃在搅自己的心脏。
为什么这么疼？
只是单单看到简言痛苦就足以这么疼吗？
还是因为嫉妒……嫉妒她的爱人在她心目中有着不可撼动的地位。
为什么嫉妒呢？
因为……
……喜欢吗？
这两个字在脑中一显现，全圆佑近乎泄力地埋住自己的脸。
是啊，除了喜欢，谁会去嫉妒一个死者，更何况全圆佑根本不认识他，甚至无法确定他是否存在，这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测，他没有证据。
他现如今只能用这毫无支持力的语言安慰自己，可他一点一点滑向真相，再无回头之路。
他悲观地想，如果简言有一个己经去世的爱人，一个为了国家在任务中牺牲的爱人，那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找到一条通往她心里的路，更别提他的身份了，相像的面容在绝对的情义面前只会是坏事。
全圆佑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简言，也无法圈锢自己的心不去喜欢简言，那么好的一个人，要怎么样才能放弃呢？
他现在只能期盼着等到简言离开，时间作为世间最好的良药可以带走一切，如果要选一个对彼此最好的结果，全圆佑当然知道把自己的心意永远地锁在嘴巴里不说口是最明智的选择。
他渴望放任自己的喜欢，但他不希望自己的喜欢伤害到他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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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张照片捏在手里很疲软，如果不是被夹在书里，十三年的时间足以使它被空气氧化殆尽。
凌晨的夜里，熟睡的人呼吸声极浅，简言坐在沙发上，对面是己经睡着的宋鸿，她静默着用指腹一点一点抚摸过照片上陈泽的轮廓，企图透过冰冷的相片触摸到真人的温度。
如果简言没记错，两张照片的拍摄时间相隔了不到半个星期，那时正值初秋，简言和陈泽交往了不过一月有余。
比简言大了整整两年的宋鸿留学提前毕业回来了，这件事在当时还闹了一个小插曲。
下课铃一响，早在教室门口等着的柏任逆着人群冲了进去，环顾一圈终于在教室最后排看见了正在整理课本的陈泽。
他跑过去，看到陈泽还没来得及收拾好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都是字，他不禁咂舌，“不是吧哥们，选修课也这么刻苦啊。”
陈泽不置可否地将笔记合上，一根筋地陈述道：“反正上课也没事干，就听听课呗。”他把书装好后拉上拉链，站起来，“你来找我？”
“哦对。”柏任一拍脑袋，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乱点一气，“我差点把正事儿忘了，我是有大事要告诉你！”
“等晚上回来再说吧，我现在要去图书馆。”陈泽淡淡地说道，背上书包跨出座位，他瞅了眼手机时间，“快来不及了，我先走了。”
“哎等等…等等，等一下！”柏任赶忙拉住他的袖子，“这事不能等会再说，我现在就要说。”
陈泽有些不悦，他挣开束缚，声明道：“我真要走了，简言还在等我。”
“等你？等你干什么？”
听到简言的名字，柏任脸上露出疑惑，陈泽没在意快速解释，“我们约好一起去图书馆的
。”
“她现在不在图书馆。”以免陈泽真走了，柏任把重点脱口而出。
陈泽表情一顿，扫了一眼柏任，不太信，“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柏任脸上尽是笃定，“我就是为了这事才过来的。”
既然如此，陈泽彻底转变了心态，他站首，静静看着柏任，“你说吧。”
柏任为了不断句，喘上一大口气说道，“我刚刚看到简言在校门口和一个开大G的男人说话呢，我就赶紧跑过来跟你报信了，你——哎？”看到面前突然横过来一只手，他狐疑地发出怪声。
陈泽把柏任没说完的话打断，面上一点慌张都没有，“应该是朋友，简言不是你想的那样。”
看陈泽这气定神闲的模样他就笑了，“哎不是哥们儿，我想成啥样了。”
柏任就奇了怪了，自己是那闲日子不好过就拆情侣的小人吗？
陈泽面无表情地斜了他一眼，“自己想。”说完就头也不回地朝着教室门口去了。
相信归相信，但陈泽去往校门口的脚步倒是一下也不打顿，到电梯门口的时候还闲下课高峰太慢了，干脆抓住书包带子“嗖”一下冲下了楼梯。
离老远就看到了柏任描述的画面，还格外显眼。下午最后一节课打铃，有不少学生会出校门，此时校门口来来往往的都是人，但很诡异的是，简言和那个男人就像有屏蔽障一样，以周围为半径近五米形成了一个圆圈，一个人都不曾踏足。
学校里不少人都认识简言，自然也知道他和简言的关系，此时他的出现，果然引起了不少人的窃窃私语。
陈泽沉着脸，不自觉将书包带子捏得更紧了些，他看起来好像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情影响到自己的心态，冷静到每一步都平均稳健。
简言背对着他，陈泽靠近的第一压迫体验来自于那个正面相对的男人。他左耳戴着耳钉，被风吹开的头发露出几缕银灰色挑染，一眼望去至少180+，身上的穿衣是陈泽不理解的风格，不过跟男人的长相却是相匹，他五官周正，眼睛里的痞气让人难以忽视，犹如中国水墨画里掺入了一滴烈性烧酒。
那人在隔了十米的距离时就注意到了陈泽，嘴角上扬，眼光轻浅，让人分不清是挑衅还是问好。
陈泽彻底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