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完了?(缅甸语)”一个稚嫩面孔忽然凑到镜头后。
“你他妈以为拍海报呢,录完整了要交给九爷。(缅甸语)”手持相机的男人五官本质清秀,可皮肤的黝黑和一条横穿脸部的刀疤让他第一眼看上去就不好惹。
“哦,我懂了。(缅甸语)”看着不过十六七岁大的男孩捂嘴一笑。
刀疤脸横了他一眼,“懂个屁你!(缅甸语)”
男孩应该是刚来没多久,嘴快得脑袋追不上,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自从上次那事出了以后,九爷不是更护着白姐了吗?(缅甸语)”
谈及这个,刀疤脸不吭声了,他扭回头认真地看着镜头里的画面,不动声色地勾起眉,眼里擒着嘲弄的笑,语气异常冰冷,俨然说给身旁这个无知白痴听的。
“在这里,少说话,多做事。(缅甸语)”
一句提醒让男孩这才想起脚下是何处,忙不迭捂住了嘴,陪笑连连,“哥教训的是,我记着了。(缅甸语)”
视野远处,风间林动,金光熠熠照拂众生,镜头里的美艳女人手持佛珠,正虔诚地抵着额头弓腰拜佛。
她闭着眼,白发在佛光下闪烁着别样的光泽,好似一个忠诚的信徒。
“哎你信吗?(缅甸语)”
身侧突然又传来动静,刀疤脸回头,“什么东西?(缅甸语)”
“佛教啊,这东西显灵不?(缅甸语)”
“显灵?”刀疤脸不止一次听人们这样说过。从小到大,他身边有太多人信奉佛教了,可偏偏自己不信。若是真的显灵,这世间还会有那么多像他一样的孤魂野鬼吗?他讽刺地看向那佛壁真身,“你多在心里祈祷自己死后不要下地狱说不定真会显灵呢!(缅甸语)”
一句话再次把男孩拉回现实。
他们这种人,不把人命当命看,生杀抢夺,放火走私,什么犯死刑干什么。
这世间要真有地府,他们必定是要被审判扔进地狱里的。
想来就有这样的怀疑,罪孽深重的人拜佛,是为了免销自己的恶债,还是为了更大的贪欲呢。
白蛇缓缓睁开眼,她幽深的眸子静静守候着这尊佛像,而佛像,也正安泰祥和地注视着她,那落在虚空中的抽象存在仿佛能洞察世间万物奥秘一般。
少顷,白蛇用红甲片勾起了佛珠,圆润饱满的珠子在她手里宛转,最后又落回原位。
她轻笑,眼里的光近乎蔑视,“可惜。(缅甸语)”
“——我不信佛,我只信我自己。(缅甸语)”
她转过身,随手把手里的珠子扔给了身旁的人,红唇张合,“绿蟒。(缅甸语)”
一个冷面男人适时从人群里走出来,恭恭敬敬地低头,脸上不苟言笑,“白姐。(缅甸语)”
白蛇拍了拍手,红底高跟漫不经心踩下一节石阶,“搬吧。(缅甸语)”
“是。(缅甸语)”
绿蟒效率极快地吩咐后面的人手踏进这间废弃寺庙,动静不大不小地开始搬起了这座小型佛像。
白蛇立在日光下,白色的发丝笼罩着雪白的面庞,在镜头里几乎曝光,她轻轻瞥眼,看到了站立在一旁拿着相机的刀疤脸,手指一勾,那人忙跑了过来。
“白姐,什么吩咐。(缅甸语)”
“毒蝎,你速度快一点跑一趟木桩,把这次名单上的人全部带过来。(缅甸语)”
“是。(缅甸语)”
“相机给我玩玩。(缅甸语)”白蛇上手讨要,毒蝎没有二话双手奉上。
等到毒蝎离去,她才有点心思去瞅自己手里的破玩意儿。
2011年,在缅甸这个落后的国家,家境一般的,想要买一个这么好的相机,少之又少,可九头怪却非常大方地买了好几个,还专门用来拍白蛇。
听说这是灰鳄出的馊主意,美其名曰自家组织出了个名扬万里的人物,怎么也得记录下来,但要白蛇猜想,他应该就是单纯地放心不下自己,所以木桩上下都是监控,甚至连见血这种画面他也要录下来。
这事一度让白蛇非常不高兴,她感觉自己被监视了,话一告到九头怪那,灰鳄就主动站出来承担:“既然你觉得不公平,那以后我出任务也录下来,包括所有人都入镜。(缅甸语)”
白蛇冷冷笑着,声称这种东西不是给条子送自己的犯罪证据吗?
然而九头怪哄她的理由是,在她来之前,组织里也干过这事,是灰鳄的个人恶趣味,况且灰鳄的黑客技术别人一般攻克不了,所有底盘都在灰鳄手里,别人捡到相机他也会
远程销毁,让她不要担心。
话己至此,白蛇再多说就难看了。
这次的交易在中国境内——川海市,组织的计划是假称定制运送佛像来掩饰自己的毒品链,由白蛇带队去交易。
跟从前去中国的交易没什么不同,白蛇按往常的习惯带走了木桩将近三分之二的人,留了毒蝎看家。
车子飞速穿过森林,到了木姐,白蛇所在的主车先象征性去了一家洗车店,捱到过境高潮的时间点,才按照捏造的身份和买卖文件顺利通过瑞丽口岸。
前往川海的这一段路程,白蛇靠着椅背细细梳理自己近一年来的剧情走向。如今表象看来,她己经浅浅遏制住了九头怪,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也许再过个西五年,她老老实实潜伏着,真的可以找到机会一击攻破组织。
可后来回想,她又恍悟22岁的自己太天真了。
如果没有在川海市遇到检查,如果她当时没有下车,或者再早些,如果自己说点好话,把这次的中国任务甩给灰鳄该有多好,事情也许就不会发展到后来的那一步。
痴傻的人妄图跟天斗,浑噩的日子里时刻都在期许“如果如果”,奢望人生的路重写一篇。
然而,从开始的决定,到后来的痛悔,她走的每一步,都无法操纵地给它拴上“如果”的枷锁,但事实上,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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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车,例行检查。”
夜色里红蓝警灯交相辉映着白蛇艳丽的脸,透过车前挡风玻璃,她看见了站在路边的男人。
一瞬间,耳朵连着大脑轰鸣一片。
在所有人都没能注意到的阴影里,白蛇挣扎着想发出声音却最终只能掐着手心用疼痛刺醒自己。
绿蟒摇下车窗,一名男警公事公办地出示了自己的警察证,然后指了指后面跟着停下来的两辆汽车和一辆货车,“什么东西?”
绿蟒长年不笑的脸遇到了警察勉强捻起几丝笑意,他说出了一早就编好的理由。
“警官,是佛像。”
标准的中文让男警察没有多想,但这条路的尽头通往缅甸、老挝等国家,他继续必要的工作,“打开我们看一下。”
“好。”
绿蟒没有多说,解开安全带下车,路过两辆小轿车时,他悄悄给了车司机一个眼神,随后没有一秒停顿地走向了缀在后面的大货车。
“咔。”
副驾驶座的车门打开,自由飘扬先暴露于视野里的是柔顺的白发,而后才是一节白色西装服的衣角,白蛇踩着高跟鞋,轻漫地合上车门走过来,讨好地冲那名男警官笑。
胸牌上写着“黄光”,她媚眼浮生,“黄警官晚上好啊,大晚上的还在执勤,真是辛苦了。”
被叫住的黄警官本不想多接工作以外的话,可对方是个漂亮女孩,还很会来事儿地问自己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敷衍地欠了一下,“你好。”
从白蛇下来开始,到绕过车前盖这一段路,黑夜里那抹深刻到要剜了她的视线始终无法割弃,存在感太强,强到她无视一切转过身朝货车走的镇定自若差点攻破。
货车门被打开,白蛇接过绿蟒的手电筒,大方地照上去,金尊佛像的底座暴露在人前,笃定自信,“你们看,真的只是佛像。”
黄警官不应话,喊了身后几个人,一同前来检查货车车厢。
余光里那抹身影越走越近,每一步都仿佛敲在了白蛇的心上,她表情严丝合缝没有半点异样。
脚步站定,他没有穿警服,也没有要上车检查的意思,看来这节拦车工作并不是他的。
突然,一根烟被递到了眼前,白蛇眸色自然地落到了那截手腕上,他比从前黑了不少。
只一秒的思念,白蛇就装出意外的神色抬头与他对视,沿途扫过他的臂、他的身、他的唇,最后掉进那宛如深海的眼眸里。
他同样面上没有任何异样,递烟的手轻微晃了晃,“抽吗?”
你想试探什么呢?
白蛇陪笑着扬起头,没有薄他面子,长指夹住那根烟,她冲他挑眉,“借个火?”
他没说什么拿出打火机递过去,白蛇几乎每次出门都化妆,妆面在火光映射下更显诡谲神秘,她深深吸了一口,一团烟雾被风弥散拂过他的眼,在两人之间划下一界雾面鸿沟,等烟雾散去,遗落的目光讳莫如深,他盯着上了车厢的几名警察,闲聊地开口。
“怎么称呼?”
红色甲片在墨夜下犹如黑雾,白蛇不答反问,“您怎么称呼?”
他眉角轻微抽动,无人视见下,他说
:“我是个警察,姓陈。”
“哦,陈警官呐。”白蛇夸张地笑,穿着十厘米高跟鞋的她近乎跟他平视,那张只剩陌生轻佻的脸首面着他,嘴角的弧度感受不到丝毫暖意,“我姓白。”
“白?”他咬出这个字的发音,略微疑惑,细听还有讽刺,“白小姐,你好。”
白蛇勾勾眼,含糊地咬着烟嘴,“彼此彼此。”
带着面具的你打我推说不出什么有营养的话,两人静默没多久,车厢内的工作也检查完毕,白蛇得到通过的指令后便头也不回地走回副驾驶座,开门后她没急着进去,而是等手里的烟风灭,才敛着神色坐进去。
她再没有去看一眼后视镜,也不想知道那位陈警官此刻会用什么样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都不重要了。
汽车重新启动走出一多公里,白蛇才拿过监听器凶狠地警告后面两辆车给她看好后座的猪仔儿。
金尊佛像只是幌子,人体运毒才是真相。
她拉下副驾驶座的遮阳板化妆镜,看着镜中自己与平常别无他样的神态,轻蔑到月光都照不亮的弧度被悄然掩去。
白蛇不动声色地侧面去看窗外极速穿脱视野的野景,夜之尽头渐渐显露出的清冷面庞就像噩梦一样缠着她挥之不去。
这一次的乍然相逢,让她毫无准备被击破防线。
仅仅几分钟,她的脑中只剩他一个人的占据。
这一年多,她虽然没能忘了他,却也没有刻意想起他。
原来只要一眼,原来曾经那么相爱的人只要一眼,就足以让她接下来每时每刻都不受控地痛苦回想,她精心搭建的堡垒被轰炸捣毁,她努力维设的面具被撕出裂缝,那么近的距离,近到火星烧到手指的温度她都错觉以为是他的体感。
要怎么做,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再次放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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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蛇来到中国一共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完成这次毒品交易,一个星期的时间她都在重新修建自己的围墙,可令她没想到的是,在快要完成的那一天——大约回到掸邦后的西个月,她再次见到了那个她不想看到的人。
“白姐,这是从鬼山拳场带回来的,听灰哥说他以前是个中国黑警,身手不错,就留给白姐用了。(缅甸语)”
毒蝎带着人来向白蛇报道,彼时她正悠哉悠哉地擦自己的手枪,闻言侧眉一看,她指尖夹着的烟身抖落烟灰落进木桩泥地,漫山野林刹那间都成了他一个人的背景板,她眼晦暗不明地盯着他,仿佛要盯出一个洞来,惯性地吸了一口后,她殊的掐灭了那只烟。
“新来的?(缅甸语)”
白蛇挑眉问着,缓缓站了起来,她用力碾着脚底的烟头,恨不得将其碾进泥地里,随手抄上手枪别在腰后,她走过去,“叫什么?(缅甸语)”
毒蝎:“黑鹰,白姐。(缅甸语)”
“黑鹰。(缅甸语)”
几乎同一时刻开口的声音重叠,白蛇站定在他面前,从混杂的声线里抠挖出自己最熟悉的音色,她冷漠地看着他同样漠然的眼睛,“问你了吗?(缅甸语)”
“白姐别生气,新来的不懂规矩。(缅甸语)”
对于毒蝎的圆场白蛇置之不理,她嗤笑,“鹰叼蛇,来克我的吧。(缅甸语)”
“哪能啊白姐!(缅甸语)”
白蛇注视着面前的男人,跟以往来报道的人有所不同,他身上没有血腥味,穿着也得体,甚至还标配了一把手枪,看来灰鳄对他的期望很大啊。
只要意识到这个事实,白蛇就说不出的奔溃,她拼命想把他从这个世界里剥离出去,可他竟然不要命的往里闯!
真是他妈的……犯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