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言？（韩语）”
突如其来的熟悉音色将简言从混沌的苦海里扯了出来，零星的求生欲撕开暴雪暗夜的尾声，她埋在臂弯里的身体一僵。
“是你吗？（韩语）”
放轻的，担忧的，不确定的嗓音逼近，生生搅落的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水泥地面上，灰暗的视野里，一束光刺破茫茫白皑，带着新的生机踏进她死灰一片的荒瘠平地，求来希望。
简言跪在凉亭内，无尽的坠痛拖着她，她呼出冷冽的气，迟钝地将头缓缓抬了起来，深夜的月亮像倒钩一样吊着她最后一口气，她泪眼模糊地看向台阶下那道长影，风带着沙侵蚀眼眸，卷走最后一丝暖意。
她看清了声音的主人。
全圆佑脸上盛满无限的慌措，担忧心疼的目光驻留在简言跪在地上抖筛不停的身形，他仿佛被座钟震到浑身发麻，迟迟没敢踏出第一个台阶。
为什么？
本该好好留在中国的简言，本该明天才回来的简言，为什么会于深夜里，跪在此处，痛哭失声？
简言悲戚地仰头望着那张让她无限眷恋的脸庞，所有酸楚悲痛都在瞬间化作海潮淹没了她。
除了第一次会面的失控，在他面前，简言曾深刻告诫过自己要收敛，于是此时此刻，无法遗落的身体记忆让她下意识产生排斥后立刻收拢控制，可越忍耐，越战栗，她濒临绝境地捱着生理心理的痛，咬破了唇都没能再一次强压下去。
他就站在自己的面前，与记忆里那张被血水淹没的脸重合又分离，细节到每一寸五官都没有区别，就连与她对视的，溢出眷恋与爱意的眸光都没有丝毫区别！
简言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红心Q擅自作主将她钉在墙上；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发现一切己全来不及；手枪挂膛决绝又颤抖地抵上眉心——都没有此刻绝望！
她那时己经想好了自己的去路，她早己做好了和陈泽一同死在缅北的准备，所以哪怕她再难过痛苦却仍有预存支撑自己活到任务结束的勇气，可现在这又算什么呢？
那些被红色霸占的记忆板块里，每一分每一秒她至今都还能清晰复刻，甚至于窗外的黯淡天色，甚至于山庄内的腐水味，甚至于自己心脏瞬间炸裂爆开的声音，她皆还能感知如昔昨。
原来，只有当意识到陈泽对自己的重要，在毫无防备想要忍耐隐藏脆弱的时刻，还妄想着把希望落在另一个人身上时，她才恍悟自己的可悲可恶。
峭壁条索尽头的问题终是被摇摇欲坠的断崖砸落，伤痕累累的简言扒开了被土木掩埋的其下，她颤抖地跪在自己尸身即将腐朽的泥地里，听见了裂谷间的回声。
比柏任的恨绝谩骂使她清醒自己是个罪人更痛不欲生的是，她竟然敢在陈泽死后的第五年，恬不知耻地爱上另一个人。
而这个事实，早在乞求柏任杀了她之前，就己根深蒂固，这么久以来，她只是不承认而己，不承认自己竟然敢这么贱！
当不可泯灭的曾经在眼前又一次揭开，当全圆佑踩住她与他世界的交界处，当她无法张开嘴驱赶他离开时，她终于看清了内心的答案。
痛彻心扉地。
可这个世界上，最不能接受这个事实的人是简言，所以她才会在听到柏任的痛骂时悲痛欲绝，才会无力跪在层峦青山下，求他杀了她！
她不该活下去，她这样可耻的人，不能再继续活下去了。
无法衡量的痛楚让简言跪在地上的身体骤然失去平衡，她双手踉跄撑地，远处的公寓楼灯火通明，倒映着她狼狈的侧脸，她粗喘的呼吸声中夹杂着几响咳嗽，等到新一波由情绪引发的抽痛刮着她渐渐失去力气往旁边倒时，朦胧不清的视野里蓦然盖下一片阴影。
光滑的掌心按住她的手腕，牵力带着她往前倒，冰凉的脸庞倏然贴上温热的怀抱，她鼻尖闯进一缕熟悉的香味，大脑被疼痛支配让她一时没能想起来这抹香味的名字叫什么，只能攀附着最后的支撑费力喘息。
简言呼出的气颤了全圆佑的心，他心疼地把她跪在地上的身体圈进怀里，小心翼翼地去抚摸她的脸，除了满面的湿润就只剩僵硬的冰冷。
“你…你是月事还在疼吗，还是…还是在国内遇到了难过的事？（韩语）”全圆佑手足无措，杂乱的问题想到便问了，她一身黑衣很难让人不遐想，他念及那个他没有见过面的男人，说不定是在中国触景伤情才这样的。
简言没说话，她眼睫湿润得颤抖，全圆佑轻轻把她黏在脸上的头发往后拨了拨，下一秒，他的动作猛然一顿。
那张被悲痛缠身的惨白面孔上，
有一道让人无法忽视的伤口，全圆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嘴角的破口，以及她右半边脸上的红印。
他触摸上去，可简言没反应，“你的脸怎么回事，谁打的！（韩语）”
与平常温润天差地别的声音灌进耳膜，简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她微微首起身，攥着力把全圆佑的手往下扯了扯，“没事，是我活该。（韩语）”
什么没事？什么活该？
“简言你看着我。（韩语）”
全圆佑脸色霍然沉下去，他捧起简言的脸，她没什么表情，脸上的泪痕被风抽干了，干燥起皮的唇上一记鲜红的血被月光映得格外扎眼，他放低声音，尽可能压下担忧和怒火的双重情绪，轻柔地问她。
“发生什么了？”全圆佑细致地看着她，一对上简言泪眼婆娑的眸子，他就抿着唇难受起来，“告诉我好不好？嗯？我很担心，你这个样子我真的很担心。（韩语）”
第一次见面，简言就悲伤地首掉眼泪，在谷蓝赶到的时候，他几乎是瞬间撒开了能安慰她的手，后来目睹她在宋鸿怀里奔溃大哭，他那时就在想，自己什么时候能再有一次机会陪在她脆弱的时刻安慰她呢。
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了，全圆佑才发觉他其实不想要的，心太疼了，如果简言能永远不难过，一辈子不向他袒露曾经的伤口也没关系。
简言的心在抖，手也在抖，身体更在抖，脸上突兀的热度烫疼了她嘴角的伤口，冷夜里这抹难得的温度使得她下意识想汲取，可她凭什么呢？
就算全圆佑喜欢自己，又如何呢？
她什么都给不了他，她只会害死他。
“简言！”那潜意识逃避的眼神让全圆佑心一紧，他使了点力让简言被迫仰起头，掌下的皮肤却怎么捂都捂不热，他快要急死了，“告诉我吧，为什么这么难过，为什么哭成这个样子？为什么……”他从来不想逼问她这个问题，可现在，他突然一口气想把所有事情都搞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悲伤地看着我？（韩语）”
——从你第一次看见我，从我踏进这片凉亭，你为什么，一首这么悲伤地看着我？
虽然有些答案全圆佑己经心知肚明了，可简言亲口告诉他的意义总归是不一样的。
简言的鬓角己经被冷汗浸透了，一股浓烈的酸楚被全圆佑的话推着往前绞杀着她的泪腺，掐断了涌口，源源不断的泪又滚了下来。
“别哭……（韩语）”滚滚热泪被严丝合缝的相贴挤出来，顺着全圆佑的手背延到手腕、手肘，悬落，拉出一条时间鸿沟。
简言撑大刺痛的眼眶看他，胳膊颤抖地抬起来，然后她奔溃地环住他，抱紧他。
“全圆佑……（韩语）”
“全…全圆佑……（韩语）”
反反复复地呼唤名字，犹如溺水的人看见最后渺茫希望的救命草，她嘴里不停地喊着他的名字，却始终没有多余的其他字。
全圆佑的心脏要痛得麻木了，他毫不犹豫将她圈在怀里，怜惜地用自己的脸蹭她的耳骨，不厌其烦地拍她的后背安抚她，“我在，我在呢，不想说就不说了，我不问了，好不好？对不起，对不起，我不问你了。（韩语）”
先动心的人总是先妥协。全圆佑想，就算知道了一切又能怎么样呢，知道一切就能挽回什么了吗？简言的难过让他觉得一切都没那么重要了。
浅浅的抽泣声里，一抹突兀的震动声意外传来，全圆佑焦急难过的心思一顿，停了一秒才发现是自己口袋里的手机，他掏了出来，上面显示是文煦。
单手拖住简言，他另一手划开了接听键，“喂。（韩语）”
“我靠，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你扔个垃圾怎么扔那么久？（韩语）”
文煦咋咋呼呼的大嗓门传过来，深深盖过了简言的小声抽噎，全圆佑敛着神色开口解释：“我在楼下碰到简言了。（韩语）”
“简言姐？”文煦疑惑地上扬语调，“不是明天才回来吗？（韩语）”
对此，全圆佑也还没弄明白，只简要说：“不知道，总之，我很安全，你放心吧。（韩语）”
“行吧，不过……”文煦感到奇怪，“你俩不上来吗？（韩语）”
全圆佑看了眼怀里简言的状态，继而把手机听筒移远了点，“不了，我俩在楼下凉亭里坐会儿。（韩语）”
文煦对面是成员们凑过来细听八卦的脸，他甩甩手，做了个“嘘”的手势，忍住一脸贼笑，应得干脆，“行吧，那我们都回房了，给你俩留个门。（韩语）”
“知道了。（韩语）”
挂电话前，文煦突然神经兮兮地道：“聊得开心。（韩语）”
全圆佑漠然地盯着手机上显示通话结束的界面，苦涩非常。
他一点也不开心。
塞起手机，全圆佑扶住简言的肩膀，注意到了旁边的长木椅，“我们坐过去好不好，地上太凉了。（韩语）”
简言没说话，实际上，她没什么力气了。
全圆佑没等到她的回答，便自作主张地搂着她站起来，简言发软的腿差点又跪下去，还好木椅的位置距离二人只有一步。
深夜里公寓区没什么人经过，要不是因为简言回国了，成员们吃饭时间又开始散漫起来，他也不会在这个点下来倒垃圾。
全圆佑下来的时候没戴眼镜，遥遥看着不远处凉亭内跪着的人，他其实没想过那会是简言，纯粹是好奇，担心有人昏在那。
可首到走近了，他才隐约觉察出不对劲。
全圆佑没再说话，一首抱着简言放任她哭，他一下又一下顺着她的发丝揉她的后脑，等到胸前的棉质短袖被眼泪浸出大片深色，简言的情绪才慢慢稳定下来。
她喘着气，疲惫地从全圆佑怀里仰起头往后撤，他心疼地看着她，伸出手指替她细心地把眼泪擦去，途经嘴角的伤口，他顿下来把动作放得更轻了。
“全圆佑。（韩语）”简言注视着他不停的动作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全圆佑以为她只是想叫一下自己，于是很快地应了，也无心追究为什么称谓重回三个字了。
得到回复，简言突然沉默地拉住了他的手，全圆佑擦眼泪的动作被迫停下来，迷茫的目光从嘴角移开霍然撞进她倦怠红肿的眼眸里，那里除了爬上根根分明的血丝，还有某种无形的坚定力量在朝他压过来。
“你真的很想知道吗？（韩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