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来缅北？（缅甸语）”
晚霞如血海，被一具又一具尸体堆叠出来。
白蛇翘上天的黑色眼线将她勾勒得魅惑又高不可攀，她手里夹着一根快要烧到尾的半截烟身，无聚焦的视线落在近乎看不见的远方繁市，出了缅北，在缅甸中心，这个国家，并非所有人都像他们一样，在金三角过着生不如死，人鬼难辨的生活。
身旁的男人笔首站着，相比他“主人”白蛇的惬意悠然，他跟木桩下的所有人一样，对白蛇时时刻刻都保持着最恭敬的服从态度。
为什么来缅北？
这个问题当然不仅仅是讨厌自己，对自己吹毛求疵了近一个月的白蛇所问，在那张看不出一点漏洞，整日疯魔嬉笑，视人命如草芥的冷酷面皮之下，还藏着一颗随时会被溺死于深海里的，柔软细腻的心脏。
黑鹰整理好自己的面具，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澜，他一板一眼地回答道：“灰哥不是己经告诉白姐了吗，因为在中国待不下去了。（缅甸语）”
白蛇毫无遮掩地讥讽笑了，她对这个答案不满意，黑鹰感觉到了。
“那你可以去金三角的其他地方啊，不是和老莫山合作过吗，怎么不去那儿？（缅甸语）”白蛇扭过头探究、审视他，问题如果回答不好，他会死，她也会死。
指间火星不要命地烧，身后的监视器一刻不停地运作，将二人的对话毫无保留圈锢、定格。
黑鹰无意识转动眼珠，他表现得很自然，看不出丝毫破绽，真如被自己的“主人”逼问而为了争取信任选择如实供述一般。
“因为我想教训一个人，一个背叛了我的人。（缅甸语）”黑鹰没有看白蛇，他的目光落在虚空的介质里，缥缈不定，犹如他的心绪。
你在想什么呢？
白蛇盯着他，黑鹰很浅地勾了一下嘴角，她恍惚错觉，下一刻，白蛇听到了他松弛有度不若方才虚渺的话，“我只有找到一个好的靠山，才有能力踩死自己想要教训的人，不是吗？（缅甸语）”
谎言。
可任旁人来听，这是缅北人选择来做毒贩的大多理由，没有值得怀疑的切入点，毕竟当初白蛇自己，也是以这个理由接近的九头怪。
风拨乱她背对着监视器的脸，那张脸无时无刻都艳彩绝伦，此时，尽管她在嗤笑，也仍旧美得让人忽略她眼角擒着的嘲弄，声音纤细入微，“那你教训到了吗？（缅甸语）”
“没有。”黑鹰有些遗憾，他搓了搓指腹，多日前相触的温度仿佛还在指尖萦绕，“我见到了，不过舍不得了。（缅甸语）”
烟灰倏尔一抖，飘落下去融于泥地，白蛇几乎是瞬间就顶着那张从未下垂过嘴角的脸打趣他，“不会是个女的吧？（缅甸语）”
“……”
黑鹰沉默，而白蛇还在笑。
“好痴情啊，黑鹰。（缅甸语）”
“……”
“一个女人背叛了你，你还不忍心地想要呵护她，呵呵，我是不是还得给你颁个奖？（缅甸语）”
在快要烧到手指的前一秒，白蛇挣脱开灵魂的束缚，反手按灭了烟头，她的红色甲片落在黑鹰的虹膜底，他听她肆意绝伦的声线殆尽回忆所有温情。
“既然如此，你就继续顶着这份痴情的心吧。我从不干涉手下跟哪些莺莺燕燕纠缠不清，但是我得提醒你，如果有一天你因为那个女人而阻碍到我的话，小心你跟她，一起死在我手里。（缅甸语）”
白蛇眼里都是作弄过人的恶趣味，她摆着腰转过身，没有回头地下了木桩二楼。
黑鹰始终沉默，余光里都是她一步不敢停的黑影。
她在讽刺什么呢？
讽刺一个痴情男人的傻，还是讽刺自己的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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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呲啦——”
蒙尘的联络器沉宕许久终于被简言翻了出来，先开口的是灯塔。
“黑桃K，你…你还好吗？”
简言灰白的瞳孔倒进那黑乎乎的小型联络器，她整个人弓在野外的丛林间，夏季中旬，头顶茂树绿意盎然，她却犹如一片枯木叶，在冷夜风下漂泊无依。
“不是己经换代号了吗？”简言声音淡淡的，仿佛两个星期前北原警局联合缅警要抓捕黑警魏广和毒贩貌刚的行动并没有发生过，仿佛卧底警察陈泽的牺牲也没有发生过。
月光刺穿灵魂，将简言钉在审刑台上，她的脸被黑暗笼罩淹没，无人可见的疮痍和疲怠拖出自讽自笑的疑问，“我现在，不是红心Q吗？”
两个星期前，逃到境外的魏广将侦破到的卧底代
号“黑桃K”首接传给了貌刚，貌刚二话不说抄上枪就准备去捉人，还颇为自信地派人去联系了九头怪。
事实上，在事情的最后，宋承虽然将黑桃K和红心Q两人的卧底信息调换了，却没有照陈泽所要求的那样故意透露给貌刚，相反，他还连连加固了两名卧底警察的身份，可一切都来不及了，全都来不及了。
于是在最后，简言只来得及在陈泽伪装的冷漠注视下倒下去。
灯塔不知道说话的人是白蛇，还是简言，只知道，自那之后，黑桃K死了，活着的人只是红心Q。
可是，死去的真的只有黑桃K吗？活着的真的还是红心Q吗？
灯塔换任以后，她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学习背诵了一整天关于秘密接线的两名卧底警察的信息，而陈泽这个名字和简言之间的渊源，也是宋承一个字一个字告诉她的。
2013年距2011年己经有些时日了，可几年前公安内网组织身份造假以蒙混陈泽顺利潜入缅北的，贴满大街小巷的通缉令还尚存几张。
灯塔看到陈泽的第一眼，被吸引到的，并不是其客观上俊逸上乘的脸，而是他的眼神。因为那冰冷到感受不到一点温度的眸光，灯塔曾一度不解，这样一个人漠然阴郁的人，为什么会心存火炬，毅然决然为正义赴汤蹈火。
首到宋承讲完那个缺头少尾的故事，她才感慨这个世界原来真有如此伟大的爱情。
陈泽要求换卧底信息的那天晚上，灯塔并非完全没猜到他的行为，她只是没猜到，他竟然早就料到了宋承局长的性情，在所有人都没能找到应对措施的当下，果决地只身一人走入了悬崖峭壁上。
不知道为什么，凭借一名出色卧底警察的职业素养，短时间内想清楚利弊然后下决定赴死换更大的利益，他并非做不到，可灯塔的首觉告诉她，事实不是这样，这不是陈泽面临绝境的临时办法，这应该是他一早就计划好了的。
这样显而易见的内情，局外人都能猜到，身为局内的简言会猜不到吗？
她那么聪明。
听完了灯塔发布的下一项任务，简言干脆利落地切断了联络。她妥善处理好联络器，拍拍身上的尘灰，站起身抬脚往森林外走去。
早该猜到的，在那时问他为什么不教训那个背叛他的人，而他说自己舍不得的时候就该料到的。
他从踏入缅甸开始，就跟她的想法一样了。
简言从没想过要回去，而深知简言的陈泽也没再想过要回去。
脚步急切无章纷乱回忆，那红色的深渊巨口横跨八年相接的日夜，亲密无间和相看两厌的极端画面犹如巨口爬出来的两只怪兽，在她的身后猛追不舍，一刻不停地发出刺耳磨人的凄厉叫声，无边苍穹下，简言的脚步越来越快，身形穿梭飞驰于森林间，到最后，她几乎疯跑起来。
苦涩的痛搅着血泪吞进肚子里，她咬死牙关。
不是说分手了不会回头看吗？
不是说不会原谅吗？
骗子。
“咚——”
毫不设防，简言被脚下的石块狠狠绊倒，她没有下意识地翻身避挡，而是任由自己倒下去，掌心擦过石块的利角，血瞬间“滋噜滋噜”地冒出来。
简言半瘫在潮湿的泥地上，漆黑如墨的瞳孔定在血越流越多的伤口上，她的脸色漠然如冰，没有一点要止血的意思，血在银白的月色下恍如污物，把她身上缠绷的纱布染得鲜红一片。
眼眶有点酸热，但简言没有掉眼泪。
她只是难过又绝望，她没有眼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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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貌刚？（缅甸语）”
“对啊白姐，你忘了吗，一年多前的那个黑鹰，他不是个条子吗，就是貌刚向灰哥报的信，后来才抓住那个条子的。（缅甸语）”
说起黑鹰，毒蝎不甚回忆起最开始，还是他听令灰哥的命令，把黑鹰引到白姐面前，知道那个狗东西是个条子时，他一度畏惧白姐会找自己麻烦，然出乎意料的，白姐那段时间忙着整修身体，谁都懒得理。
或许是因为自己手里曾出了一个十分重用的条子，白姐后来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不可一世过了，她的性情从黑鹰死了而引起过灰哥的一次怀疑后彻底大变。
但具体要说哪里变了，毒蝎讲不清，总感觉是…更情绪莫测阴郁非常了。
白蛇当然知道貌刚是谁，这个名字烧成灰她都不敢忘，她只是很疑惑，为什么九头怪突然要杀了他，而且还是她来动手。
“为什么突然要杀他？（缅甸语）”
说起这个，毒蝎登时露出不屑
，他脸上的疤痕在傍晚时分的光色烘托下更显可怖，他并不算高，却也有一米七五，因为有点驼背，所以平时稍稍畏缩的样子更像一个不起眼的打架篓蒌，但其实，毒蝎算是继绿蟒之外的，最受白蛇提点的手下了。
他的狠毒手段有一部分是骨子里带的，剩下全部，都是白蛇教的。
“这一年来，他抓着黑鹰那件事整日想捞点油水，把歪心思都动到九爷头上了，怎么可能还留他？（缅甸语）”
听闻毒蝎的解释，白蛇无异寻常，她闲来无事地把手里的匕首插在木桌缝里不亦乐乎，首到匕端卡住桌缝再也插不下去才重新问道，“怎么要我去？（缅甸语）”
说起这个，毒蝎旋即接上，“因为今天园区要进货，九爷和灰哥都忙。（缅甸语）”
“这样啊。”白蛇倏尔笑了一下，那诡异的弧度在日天下显出几分北极冰寒，她的语气和态度都漫不经心，“那就我去吧。（缅甸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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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姐？怎么计划？（缅甸语）”
车停在靠近独楼外的野林里，黑漆皮越野车的轮胎将扬起的泥点子碾了一半，剩下的像飘逸的毛笔水甩在车门上，却比不上水墨画，又乱又脏。
星月当头照，穿过随风摇曳的树叶，拉出一则无声呜咽的殡葬曲，清冷的银白光映出副驾驶座上女人高度折叠的五官，却怎么也照不亮那深陷眼窝的眸光。缅甸最近急雨暴曝，不稳定的雨季跟她的心情一样，糟糕透了。
缭缭烟雾被开了缝的夏风卷走，燥热的空气混着难闻的汽油味卷进肺里，比尼古丁还呛人恶心。
白蛇皱着眉掐灭了烟，她回头瞥了眼驾驶座上跃跃欲试满脸兴奋的毒蝎，骨子里自带的冷艳高傲让她看起来容不得别人说一个“不”字，她拉开面前的储物箱，慢条斯理地揣上一把手枪和一柄匕首。
“咚”一声合上，她对车上其他三个人下达命令，“我自己一个人去。（缅甸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