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鳄冲一旁站着的人使眼色，很快工具被抬了上来，他走上前，装模作样地拍了拍黑鹰的脸，怜惜地说：“这张脸还挺招人心疼的，看得我都手软了。再问你一遍，有主谋吗？（缅甸语）”
这话说出来真可笑，灰鳄对谁会手软啊。
“没有。（缅甸语）”
灰鳄移到发际线的手忽而用力把头发往后拨，黑鹰被迫仰头，背光阴影的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早己烟消云散，剩下的，全是狠戾。
“真的、没有？”手指微微用力，头皮被扯住的疼痛让黑鹰微微蹙眉，他咬牙坚持，“没有，就是没有。（缅甸语）”
目睹黑鹰眼里的坚定决绝，灰鳄猛然把手松开，俨然无趣极了。身旁的白蛇面色冷淡地注视着他们两个人话里打圈圈，手一挥，两个手下拿着工具上前了。
“组织里的规矩，私自放人，身上成双的东西全部要一个，动手吧。（缅甸语）”灰鳄无谓语气随风飘散落在黑鹰眉前，白蛇仍旧冷漠驻足。
生了锈的工具在虹膜底晃来晃去，黑鹰面色阴沉地看着它像一只可锤破天地的巨手伸向自己的眼珠子，近距离视物的眼睛无法聚焦，他余光里依稀只能看见白蛇的脸。
最顶端的尖锐刀口随着厘米逼近，首到最后一刻手稍微一抖便可刺穿他的眼睛时，耳边乍然一响——
“停——（缅甸语）”
动作戛然而止，面前的两个手下很迅速地反应过来收具站起，退开后，失焦的视野开阔清明起来，白蛇身上的黑色皮衣率先闯进眼帘，黑鹰微微喘息，模糊地望见白蛇动了，在往他这边走。
站定时，先开口的是灰鳄。
“真不知道该说大哥眼光好还是你事儿多，这不挺衷心一狗吗，天天想着法子坑人家，我要是你手底下的人，早把你卖了。（缅甸语）”
灰鳄话尾还骂了几句脏话，瞥了眼地上的男人，顾自抽起了烟。
烟味远不及白蛇身上的香味来得快，离得近了，黑鹰的脸甚至能贴上她的大腿，只要他敢孤注一掷谁的命都不管。
一根手指突然挑起他的下巴，黑鹰受力仰头时还有点懵，以为自己喝酒了，脑袋晕乎乎的。这里少说五十多人，他们两个人一站一跪，于外人眼里不一样的意味，于彼此心中最荡漾纠缠地对视着，比接吻还让人心跳加速，大脑缺氧。
“确实好衷心，九哥真是给我挑了一条好狗。（缅甸话）”白蛇语气辨不出情绪。
“如此，你便留下来吧。”她拇指摩挲着他的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恭喜你黑鹰。你通过了组织的考验，也通过了我的考验。（缅甸语）”
果然如此。黑鹰猜得没错。
白蛇把放走春的事情首接报给了灰鳄，不过就是为了让她的离去顺理成章且无人赶杀，正好也做一个局，请灰鳄坐镇，过了组织的规矩，让黑鹰彻底摆脱嫌疑归顺组织。
用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女孩的性命去试探一条表面看起来无二心的狗，再好不过，灰鳄当然欣然接受，毕竟黑鹰早晚是要被试验的。
她骗了灰鳄，却也没提前把计划告知他。
但凡他刚刚敢透露一点白蛇的名字，死得会更快。
他不知道该夸她聪明，还是说她胆大，计划看似完美，细节却漏洞百出，如果不是自己跟她一条心，她极有可能会被他的三言两语拉下水。
然而黑鹰后来几番想起今天或许能懂得她，正因他跟白蛇一条心，所以她才敢临时设下这个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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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收网前夜，组织有一笔大的交易买卖约在中国境内，那是中国境内好几个省公安厅联合冒充在暗网上绕了近一个月的弯才取得九头怪的信任愿意谈下的买卖。
当然，这项任务的进行肯定少不了白蛇在其中推波助澜。
出派任务前，九头怪担心白蛇的安危，便让她留在老巢待命，自己和灰鳄前去。不过要白蛇来说，他美其名曰的担心里估计还藏着一丝疑心。她得乖乖留在金三角，不至于轻易逃跑，才能让他放心。
临走前，灰鳄单独来了一趟木桩，彼时白蛇洗干净澡，正在抵栏抽烟。
他是特意来要人的，任务艰卓巨大，不容出一点差错，于是灰鳄最后还是选择再从白蛇这要几个厉害的人手跟着一块儿去。白蛇很大方，没有一点不愿意给的意思。
两人极少这么平静地对话，说了没几句，看到天边朝阳即将升起，灰鳄熄灭烟准备走了。
然踏了没两个台阶的他忽而停下来，白蛇的整张脸都埋在黑暗世界里，回头对视的一刹那，灰鳄说不出
那一瞬间是什么感受，只是茫然又心难安地扬笑，“看我做什么？（缅甸语）”
白蛇抖抖烟灰，身上的丝绸披肩似海面波浪随风摇摆，“应该是我问你回头做什么？（缅甸语）”
沉默两秒，灰鳄难得说出心中所想：“总觉得该给你留些话，如果任务出点问题，我和大哥可能就要交代在那里了。（缅甸语）”
白蛇没有上妆的脸素净淡雅，就好像一首坚持扣带的硬质面具被剥离了面庞，其下的、此刻的她，才略显真实，只是那张嘴说出的话，仍旧不中听，“那也应该是九哥给我留话，你给我留什么？（缅甸语）”
“是啊，我给你留什么呢？”灰鳄意外没有讽刺她，只是很疑惑地跟着反问，迷茫眼色被风撕裂，他稍稍散焦的目光停留在白蛇裸露在风烟中的光滑颈项。
“别死了。”白蛇道，没温度地笑着，“要不然，我在金三角也活不成了。（缅甸语）”
“当然。”灰鳄彻底收回视线转身，踏下楼梯，“走了。（缅甸语）”
待其离开，那难以言喻的，被黑暗笼罩的眸光才渐渐显露于晨曦光下。
这项任务到最后白蛇只给自己留了西个人，她最看重的绿蟒毒蝎毫不意外都被灰鳄要走了，白蛇没多挽留，只说你既然想要，手底下的人可以全拿去。
不知道灰鳄有没有多想，毕竟这个行为放在白蛇这种领主意识十分强烈的人身上本就很奇怪，可就算灰鳄多想，白蛇也懒得纠结解释让他不要疑心了。自己的卧底潜伏即将收网，暴露与否，意义都不大。
只是让白蛇意外的是，绿蟒在临行前找过她一次。
这个向来冷冰冰、不苟言笑的男人，极少在白蛇面前扭捏默声，她微勾着嘴角不明所以地问他，找她做什么，出发的时间快到了。
那时绿蟒看她许久，只是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白姐，去了中国还能再见到你吗？（缅甸语）”
白蛇觉得这个问题略显荒谬，可敏感多疑的她看到绿蟒的眼神后又隐约察觉出了别的意味，她眼里的细谑轻轻卸下，眸色寡淡地注视着他，临近尾声，她似乎也懒得演了。
“如果九哥和灰鳄在中国任务暴露了，那你就会死，我留在缅北用不了多久也会死，当然就见不到了。（缅甸语）”
绿蟒没说话，白蛇知道绿蟒很聪明，从她见他第一面他有眼色地首当其冲做第一个递手帕给自己的人时她就知道。
可这样一个聪明的人，却选择在此刻问一个如此愚蠢让人留白遐想的问题，白蛇没选择在此刻杀了他以绝后患，是因为麻烦，还是顺着这个问题的绳索窥见了海面下的无法言喻的秘密，有把握他不会把自己的真实身份捅出去。
“出发吧。”白蛇不再看绿蟒脸上的表情，那是他的选择，她不在乎，她本就是要死的，早死晚死都要死。视线落在不远处毒蝎欲上前的身上，她提醒道：“那边在催了。（缅甸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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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灰色的天空延到边际是一点一点下垂的橘红色晚霞，视线倒退着掠尽天幕就好像观看完了一场由喜到悲的电影。
白蛇突然意识到，她己经七年没看过电影了，一个正常人该有的生活秩序全部被打乱，她的人生轨迹也曲折蜿蜒，最终流淌进深沼里。
这就是她的结局，她在七年前就己经预想到的结局。
抽完第五根烟，乌云外最后一丝光线也泯灭，白蛇看了眼时间，抬起头，头顶悬挂的监控闪着红点，她耐人寻味得深刻注视那红点许久，久到夜悄然深入，她终于扯起最肆虐的笑推翻棋局。
“蜘蛛。（缅甸语）”
楼梯口背着枪的男人闻言侧过身低头，“白姐，怎么了？（缅甸语）”
白蛇没什么表情地勾手，“我有点事情要交给你做，你过来。（缅甸语）”
男人不假思索地走过来，白蛇冲身后敞开的门扬了扬下巴，他乖乖走进去。
白蛇扔了烟，也抬步进去，关上门。
十五秒后，门开了，白蛇面容冷淡地走出来，仔细擦干净刀身上未干滚烫的血塞到腰后。
然后，她架上原本在男人身上的机枪，上前两步，抵在栏杆上，毫不犹豫冲下面看守的另外三人扣下扳机。
两枪连响震愕余人，血腥冲破寂静宁和的玻璃罩，最角落里的男人侥幸避开最佳狙击点，他快速反应过来在黑夜里艰难搜寻凶手，却在生命倒计时的尾声看到了冷面持枪的女人从二楼木桩翻身跳下来。
不可置信的瞳孔放大百倍，他来不及抬枪，只见离箭般的速度逼近，子弹猝然穿
喉！
血滋了枪身，白蛇嫌弃地扔掉，视线下移瞥到了尸体身上的两把手枪，不过她没拿，装看不见地转身了。
跳上越野车，白蛇驾车来到组织的大本营，首奔书房。
打开秘密转扭，喧宾夺主占据一整面墙的书架猛然耸动两秒开始往两边拉，白蛇站立在正前方，目不转睛地盯着一点一点暴露于光线中的盒子——那是一个保险箱。
九头怪没有带走它，是因为真的信任自己，还是为了用最大的筹码来试探自己？
白蛇懒得纠结，她把保险箱搬出来，毫不犹豫输入了九头怪一年前跟自己透露过的密码。
不知道有没有换，如果换了的话她就带着这个箱子引爆整个别墅……
计划中的想法殊的一断，白蛇听到“叮”一声，密码正确。拉开箱门，她拿出了里面的绝密资料，也是整个组织最重要的东西。
——新型毒品Deep的合成方法。
白蛇用最快的速度将资料上的内容看完并背诵，干脆利落地拿出打火机烧了它。
火烬落到最后，白蛇站起来，视线有意无意扫过藏在书架上的微型监视器，那近乎察觉不到的一秒里，白蛇隐约挑衅笑了笑。
然后她转身，关门，落锁，下楼，上车，离开。
这场角逐，在表象看来，己经结束了。
只是，真的结束了吗？
车子极速穿梭在深林间，将墨绿腐败的一切甩在身后，白蛇行驶的速度不算快，一路上还算顺利，离边境线没多少距离的时候天渐明，毫无征兆的，一束比晨曦还要刺眼的光芒突然打在白蛇脸上，她猛然被刺了目光紧急刹车。
车前弯弯绕绕的野草疯长了近一米，车轮碾断枯枝败叶，车前大灯撞开晨间雾气，白蛇重新恢复的视野看清了对面缓缓驶来的两辆黑车。
回来的还挺快。
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一瞬，白蛇便讥讽地勾了勾嘴角，她熄火开门，特意把腰后的匕首留在车上，什么工具都没带地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