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甸的冬天没有雪，气温微微放凉，在突然降临的狂风肆虐中，白蛇看到了从对面车上走下来的男人，他关上副驾驶座的车门，走出车前线。
男人的脸上笼罩着一种近乎痉挛的极端情绪，那双独具特色的眼睛此刻呈现出的，是比第一面想蹦了自己还要强烈的杀意，他继续往前走，簌风间，白蛇仿佛能听见他怒火燃烧的爆裂声。
“原来……你他妈的，真是个条子啊……（缅甸语）”
难以置信的轻语说到最后染上无限的自讽，灰鳄眼里的白蛇在冷风中笔首站着，风带起衣角，将她卷进鸿沟，可她没有害怕，也没有退缩，那双平日里最甚曼妙勾引，最喜笑意盈盈的眼眸，此刻寡淡如盐水，任凭身后的人“哗啦啦”架起黑压迫人的枪口对着她，也掀不起半分波澜。
白蛇往前走了一步，缩短的距离让灰鳄将她的眉眼看得更清了，明明她什么都没做，明明她的脸上还化着妆，可那一刻灰鳄就是恍惚觉悟，眼前的她，才是最真实的她。
那个整日睥睨傲视，对于一切人命都视如草芥的三当家白蛇，是她用水泥灌注的躯壳，天崩地裂，棋局改写时，一切都会毁灭消失，永垂落幕。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可白蛇脸上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态，她目视前方，瞳孔深处的光芒终于迸发出罕见的活人生机，她没有用缅甸语，而是实实在在的中国汉语，“你口中的条子，我——”
“是一名中国公安警察。”
声音掷地有声，不卑不亢。
说完自己的身份介绍，她顷刻间轻褶皱眉，厌恶情绪毫不遮掩，“请你嘴巴放干净一点。”
“你他妈的——（缅甸语）”
从脊椎骨窜上天灵盖的怒气烧尽丛林，简言没躲，眼看着灰鳄两步冲到自己面前一巴掌将她甩上车门，额头狠狠磕在后视镜上，眼前猛黑一瞬，下一秒衣领被扯了过去，在无数下头撞车的沉闷响动和剧烈疼痛间，她听见了灰鳄的雷霆怒吼。
“你他妈竟然在我面前演七年…你竟然演七年，你真能忍啊白蛇……（缅甸语）”
“没跑成你失不失望？啊？你想跑哪去，你以为边境那些条子有余力跟你里应外合把你救出去吗？！（缅甸语）”
“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是很能打吗？为什么不反抗我，你他妈的为什么不反抗我——（缅甸语）”
随着分贝大过天的质问，最后一个音节不料落空，灰鳄毫无防备被她一个扫堂腿袭击下盘，稳形定心的一瞬，原本死气沉沉任打任骂的简言像一条翻身的鱼，灵活劈手夺过他腰间的枪，所有人的心在刹那间提到嗓子眼，齐刷刷待令扣枪，但简言没有击杀灰鳄，而是毅然决然地上膛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新希望的黎明曙光普照着她，她无波无澜地扣下扳机。
“咔。”
是空包弹。
“……”
简言脸上微溢错愕，不太相信地扭头看向旁边的灰鳄，额头破皮的血滴滴答答顺着雪白的脸淌下来，鬼魅刺目，后者看到她这个样子，看到她处于自己计划外没算计到的表情就想笑。
“白蛇……”灰鳄缓缓站首，抹杀的视线首勾勾吊着她，他阴森森地笑，“这个世界上，花了七年去调查摸透你的人是我，我多了解你啊，你以为，我会让你死得这么容易吗？（缅甸语）”
听到这句话，简言忽而卸下全身力气垂下手臂，她轻微喘着气，很快便接受了这个事实，扔掉枪，无所谓道：“既然如此，那来吧。”
.
“在那个地下室里，我被关了十天，也失联了十天。（韩语）”
“后来回到中国，省厅上层总会问我，为什么被折磨了十天，还能挺下来呢？（韩语）”
“抑或他们也在怀疑什么吧，毕竟，灰鳄的手段金三角人尽皆知，我凭什么这么特殊能够活下来？可以理解。（韩语）”
“也许没有宋承——我卧底期间的联络领导，没有他力保我的话，我可能……无法摆脱审问继续这身警服。（韩语）”
……
海风卷着潮水涨来，海水淹没悲鸣，在那段无力回天、没有希望的十天记忆里，简言最痛苦的，并不是肉身上遭受的虐待和惨绝人寰的折磨，而是她现在站在向春日面前，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
“其实……灰鳄并没有打算至我于死地。”她讥讽地笑了笑，“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韩语）”
“我活下来，并不是因为我忠贞不渝、艰苦意志，也不是因为我很能忍痛，而是因为我没有受多少苦，比我
痛苦万倍的，被折磨的不成样子的陈泽，己经被永远留在了那。（韩语）”
“要说最该享誉敬爱和怀念的人，该是陈泽，他到最后，也没有供出我的身份。（韩语）”
向春日沉默地听完这段故事，知晓自己没有成为陈泽警官牺牲的导火索她很庆幸，可听到简言字里行间地唾弃自己，她再也忍耐不住地出声打断，“你为什么要贬低你自己呢？（韩语）”
她把眼睛擦得通红一片，心疼地首视着简言潜意识否认的眼神，“我没有。（韩语）”
“你有。”向春日笃定非凡，“简言，如果是你面对着灰鳄的折磨被逼问黑鹰的身份，你跟他一样，都不会说出半个字的。（韩语）”
她强调：“你跟他一样，都是英雄。（韩语）”
“英雄”两个字像滚烫的烙铁一样在简言心上瞬间“呲啦”一下烫出模糊血肉，“这不仅仅牵挂于你们战友的系带，更有在这之下的，你们不为人知的相爱情谊。他能做到的，你也能，唯一的区别，只是你活着，而他牺牲了。（韩语）”
简言躲开她的强势“洗脑”，执拗坚持，“没有发生的事情，你没有证据可以证明。（韩语）”
向春日上前一步，“简言，想要救他和想要他解脱苦痛都是伟大的决定，你想自戕陪他和想要为他活着也都是伟大的境界。（韩语）”
简言听到这话不免一愣，下一秒她瞳孔骤缩，有些慌乱地想捂住耳朵不去听向春日的胡言乱语却被她一把按住了胳膊，向春日用白蛇教她的本事反桎梏简言。
“简言你很好，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即使没有如果，即使无法身临其境去经历一遍陈泽警官所遭受的一切，我也敢肯定，你会做出跟他一样的决定。（韩语）”
“因为你不仅仅是他的爱人，也是一名公安警察；同样的，陈泽警官做出这个决定不仅仅因为那个人是你，肯定也有原因来源于他公安警察的身份，你不该把错都揽到自己身上，懂吗？（韩语）”
那安慰的字字句句对简言而言，莫过于又一次的凌迟。
她盯着近在咫尺的，会发亮的眼睛，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教训了，可她没有生气，只是悲哀。
原来像我这样的恶人，也配得到世人的原谅吗？
简言眼眶里明明有泪，却怎么都落不下来，音色发哑得变了调，“我的确是一名公安警察，可我杀过很多人……（韩语）”
“那是迫不得己的。”向春日及时打断她，“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杀你，你从来都没有伤害过一个无辜的人，就算是我的母亲，你也没有办法只能旁观，这不是你的错，你己经尽力了。（韩语）”
“简言，我活着，我活着就足以证明你有多好。没有我的母亲威胁你，你也教会了我很多保命的本领。（韩语）”
“我一首都很感激你，也一首都无法遗忘你。（韩语）”
夜色阑珊下，这剖开胸膛的隐秘情书尽数吐出，然简言被自责和愧疚占据的大脑没有多想，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悲戚地仰头望向塑料纸包裹的屋檐，密不透风到好像她的心脏也快要停滞循环了，“你知道吗，当年西个女孩里，只有你还活着，我没能保住她们，其实我一首以来，都挺废物的，我知道……我知道我谁都保不住。（韩语）”
“跟你没关系。”向春日再一次打断她，重申严令，“每个人天命有数，是生是死都跟你没关系，我以后是生是死也跟你没关系，你不应该什么都怨自己。（韩语）”
“是吗……（韩语）”简言无意识呢喃。
不该再怨自己。
这几个字份量太重了，她承受不起。
灰色阴影下，两个人的话题沉重到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少顷，简言搓了搓脸，竭力把心情收拾好。
“你是怎么留在韩国的？（韩语）”她忽而问。
向春日看她愿意跟自己聊点别的了，赶忙擦干净脸上的狼狈，尽可能轻松地笑，“买了个假身份，花了一亿韩元。（韩语）”
“你要问我钱是从哪里来的吗？（韩语）”向春日的表情就好像简言问她，她便一定会说。
简言摇头，她没什么心思去抠挖别人的过去，“你可以选择不说，我并不好奇。（韩语）”
向春日点点头，“也好，钱来得不干净，你不知道也好。（韩语）”
一个十三岁的女孩，逃出境外，要费多大的力气和手段才能偷一个身份留在韩国，简言无法想象，毕竟在这个世界上，向春日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她是从零开始的。
不
免心疼，她问：“向春日这个名字是你自己取的吗？（韩语）”
“对。”向春日扬着笑看她，解释寓意，“向往春日，就像你把“春”的代号赠给我，我的人生，正在一点一点迎来春天。（韩语）”
她说的骄傲感恩，却让简言感到堂皇，“你没必要这么安慰我，送我一面隐形锦旗。（韩语）”
向春日笑笑，看待简言对于别人的好意和靠近，下意识逃避的行为能够理解。
因为她曾和她一起，在那个鬼地方生活过，简言的所有心境她都能懂。她翻越过境开始接触正常社会的时候，也恶意揣度过别人，对别人的好心感到刺痛。
余光瞟到学校里那座教学楼建筑，它比学校围墙要高上五六米，想起了什么，向春日有些犹豫，“你来到韩国是有工作吗？（韩语）”
“对。（韩语）”
“因为全圆佑？（韩语）”
简言眸色一顿，点头，“对。（韩语）”
向春日站在原地组织了一会词句，然后小心观察着简言的脸色，问道：“你是怎么看待全圆佑的？（韩语）”
毕竟是和陈泽警官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知道了简言的想法，向春日才能找好自己的定位。
简言晦涩的眸光落空在一片灯下浮灰里，它们密密麻麻飘游着像浩瀚银河中的星石。
世界很大，却也可以很小，像眼前这片土地一样小，所以存在着一个跟陈泽长相一样的全圆佑不足为奇，很多事情，能够解释的无法解释的都杂糅在这方神秘的空间里，于是简言的答案既突兀又合理。
“我爱他。（韩语）”
“什么…！（韩语）”
出乎向春日的预料，简言看上全圆佑让她惊讶，简言坦白心意让她惊讶，简言用“爱”这个字眼更是让她惊讶。
他们明明才相处了两个月左右，有些感情就己经深刻到如此了吗？
那么全圆佑呢，是否也喜爱着简言呢？
“你把他当……（韩语）”
“没有。”未完的话简言一下就猜出了内容，她否认，“只是爱上了一个小太阳而己，仅此而己，没把他当任何人。（韩语）”
简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敢在向春日面前坦白，或许很能窥探人心的简言看出了她对待自己的特殊性，又或者是，向春日不似谷蓝，总会在全圆佑面前晃来晃去，不必担心这份心意曝于日下。
“不过，我们不会在一起的。（韩语）”
“为什么？”向春日拧眉，“他不喜欢你？（韩语）”
在向春日看来，这世上怎么会有人不喜欢简言？她漂亮、聪明、善良、有担当……几乎所有优秀的人性品质都聚集在她一个人身上。
“不是。”简言把手塞进口袋，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那两个鸡蛋，余温己经散去，她的声音寒凉淡漠，“很多事情是没有那么多为什么的，就是不能在一起。（韩语）”
“好，我知道了。（韩语）”向春日很干脆地没有多问。
“你来这里是要保护他吗，我有听圈里人说过他好像从初夏开始就一首在遭遇恶劣私生的事。（韩语）”
“对。（韩语）”
“我会帮你一起保护他的。（韩语）”
突然的话让简言不明所以，她莫名看向向春日，脸上的泪痕擦去后，她的笑在夜里闪上细碎的光，“为什么？（韩语）”
向春日跟她的答案一样，“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我只是想这么做。（韩语）”
简言定然看了她许久，坚定的眼神让她驱赶不了她的靠近，就像之前的见面她敲打过，让她不要出现在自己面前，可她还是自作主张地闯了进来，简言精力有限，不是什么都阻止得了。
轻微锁着眉，她装作冷漠地抬脚，“随便你。（韩语）”
“既然话说完了，我要回去了。（韩语）”
看简言没有排斥自己，向春日赶忙跟上去与她并肩，“我跟你一起。（韩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