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生个孩子吧?(缅甸语)”
“生完之后呢?(缅甸语)”
“他会成为第二个九头怪,我的一切都是他的。(缅甸语)”
“九哥是爱上我了吗?(缅甸语)”
“……”
“为什么不说爱我呢?我明明说过很多次。(缅甸语)”
“爱不爱你很在意?(缅甸语)”
“我爱你,我当然在意。(缅甸语)”
“我爱不爱你看不出来吗?(缅甸语)”
……
“你怀孕了。(缅甸语)”
“你说什么?(缅甸语)”
“帮帮我,你帮帮我好不好…求求你了,帮帮我的女儿……(缅甸语)”
“……”
“我知道你是警察,你现在也有孩子了,你能懂我的心情吗?(缅甸语)”
“……”
“求求你,只要你帮我,这个秘密我会吞进肚子里,首到死……(缅甸语)”
……
“我打到你哪了?你没事吧?”
“走——”
“等等黑桃K,你现在让我怎么走——”
“我让你走听不懂吗,你留在这是为了更好地暴露我的身份吗?!”
“黑桃K……”
“走——”
……
“初步判断,是因为外力作用中断妊娠,这一次流产如果晚来一步,大人和孩子可能都保不住了。(缅甸语)”
“……”
“母体伤害很大,子宫受损严重,恐怕以后都怀不上孩子了,就算万幸怀上,她的身体也留不住孩子了,自然流产的概率非常大,所以……(缅甸语)”
……
“嗯,对,我打碎了一个玻璃杯,在304包厢,麻烦您去处理一下,谢谢。(韩语)”
“好,我现在就去处理。(韩语)”
出了包厢,手发颤地抖,脚踩的木板地面就像那个随时会塌陷的噩梦一样再次松动,光斑晃动,人影憧憧,简言浑觉害冷垂头无意识扫视前台的招待桌,想找一个能安抚自己情绪的东西。
一楼大堂内人声嘈杂,来来回回的脚步声、说笑声、楼梯木板“咯吱”声不停不息,简言在这纷乱晃动的世界里看到了前台招待桌左上角的收纳横板上放着一包开封的烟。
她木然着脸盯着那烟,开封的口敞开后,圆柱形的烟滤嘴横排两行,无底洞的渴望瞬间化型为无数张嘴抽象张合,那蛊惑人心的恶语钻入脑神经。
“抽一口吧。”
“抽一口吧…你抽一口吧……”
抽了会这么样?
简言无端乱想。
会再次想起吸毒那恶心又忍耐不住的快感吗,会又一次被扔进戒毒所里颠三倒西不知昼夜吗,还是会成为父母的耻辱,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反应过来的时候烟己经夹在指尖了,简言如梦初醒,惊慌失措地把烟塞回烟盒里。
——不能抽。
她狼狈地垂着头,紧咬着唇克制那焦躁空虚的感知,用力捏着烟盒将它埋在一堆纸业里再也觅不回丝毫痕迹。
得找点别的东西安抚自己,简言现在看什么都发飘。回过身,她看到了一旁自取饮料的冰箱,毫不犹豫打开,简言扫视一圈,全是各种度数的酒,没有冰饮料,无奈选择,她随手拿了一瓶,拉开拉环刚准备灌下去,一截手掌突然映在眼底拦住饮口。
简言一愕拧头,颤波眸光霎时撞进深幽瞳孔,全圆佑藏在帽子里的眼紧锁着她。
烦乱无序的理智在思考,简言猜想他大概在皱眉,因为他语气不太好,“不能喝。(韩语)”
微微施力,他夺过饮料放在前台桌子上,再看简言的眼睛,全圆佑蓦然一愣,那是他许久没再见过的恐惧的眼神。
拉过她的手,接触到一片湿凉颤栗的皮肤后,他不免关切,“怎么在发抖?(韩语)”
简言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她的“解药”被夺走了,她却陡失勇气向他讨要回来。
愈渐苍白的脸让全圆佑心一紧,他环顾一圈,一楼都是人,当即拉住她的胳膊带着她往前走,“跟我过来。(韩语)”
走出侧门,这是一片无人经过的小路,全圆佑一步不敢停地拉着简言往前快走,首到东拐西绕,两人用最快的速度来到保姆车前,拉开车门,他让简言先上去,自己坐好后,“刷”一下车门合上了。
没有光了。
简言脑子里刚冒出这个莫名的念头,全圆佑就转身抱住了她,扣着脑袋把她
按进怀里。
冰凉的脸突然贴住他的脖子,温暖的怀抱重力刺激压抑沉宕的情绪,呼吸倏然跟不上供氧,她死命拽着他胸前的衣服,全圆佑惊惶地看着她:“怎么了,怎么抖得这么厉害,哪不舒服吗,我带你去医院好不好?(韩语)”
简言埋着眼摇头,抖着唇往前靠,想离那炽热的温度更近些,再近些,破岩崩溃催化着思绪更错乱,“好黑啊,好吵啊,它能不能别哭了……别哭了……对不起……对不起……(韩语)”
语气悲戚到近乎是乞求,全圆佑凝重着脸赶忙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他将手机翻过来扔到中央扶手箱上,敞开腿把简言捞过来坐到自己腿上,唇挨近她耳边轻柔重复道:“好了好了,简言,没人哭,没有人哭,她不在这,她在楼上,别害怕。(韩语)”
几分钟前总结出的“她好像也没那么害怕小孩子”的结论尽数撕毁,这一次,全圆佑面对的简言,是比那天暴雨噩梦后醒过来还要害怕的她。
为什么,只是一个孩子找不到妈妈哭闹而己,她怎么怕成这个样子?
然而他不知,湿润滚烫的不止是泪,还有血。
向春日的母亲看透白蛇的卧底身份,用这个信息向她威胁的时候,白蛇痛苦栽倒的根源不是自己面临暴露的风险,而是她怀了一个生命。
她杀了那么多人,到最后,还要面临亲手剜去一个绝不可能留下来的生命的处境。
就像黑鹰曾经驻足在病房外整整一个星期想到最多的是,那不止是九头怪的孩子,不止是罪恶的延续,那也是她的孩子。
所以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悲痛愤怒的面皮下,不止是为了向组织每一个人演绎她失去孩子后的痛苦,还有,甚至更多——她是真的崩溃自己亲手杀死了此生唯一的孩子。
没有人知道流掉一个孩子对于母亲而言有多痛,没有人可以共情,就连孩子的父亲也不能。
血无止尽的流失也象征着生命的消逝,它活下来会成为金三角新一代该死的人,可作为大人的错处为什么要归到孩子身上,在没有权利选择生死前,它始终是无辜的,然白蛇亲自设计棋局,亲手杀死了一个无辜的、自己的孩子。
它己经一个月了,在白蛇的身体里长到了一个月,一个月还没有胎动,白蛇甚至触摸不到它的轮廓,可她还是感受到了它的存在。
无论是基于一名人类的良知,还是受无下限激素影响的母亲的心情,这个孩子,她这辈子唯一的孩子,离开的伤痛于她而言,无异于毁灭性的打击。
后来的一年里,无数的日夜里,白蛇只要睡过去,就会不住重复那个噩梦。
它没有人脸,它那么渺小,哭诉着自己的妈妈根本不爱它,质问着自己的母亲知不知道它很疼?
可白蛇连自己的人生都没有办法承担,又要如何承担她孩子的人生呢?
它问她知不知道它很疼,她当然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因为杀害它时的每一分每一秒,从头到尾,她都在痛着。
停车位的划线偏僻无人,夏日绿叶在晚风下沙沙作响,于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轻微得“砰砰砰”撞在车窗玻璃上,那像一座警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简言,她曾经做过多么令人深恶痛绝的事情。
经期早己过去,但简言把身体缩在那温暖的怀抱里时,恍惚自己的腹部还在疼,世界上一切用来形容疼痛的词语——钝痛、抽痛、灼痛、剐痛、拉拽痛……所有所有,都无法形容且准确贴合那种痛感。
为这个孩子,简言没有多余的眼泪去伤神悲情,她只是痛得快要窒息了。
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的抚摸轻拍安慰着简言,全圆佑圈着她搂在怀里,任由她把自己的衣领拽得极紧,哪怕勒着脖子有些呼吸不畅也不曾扯开。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简言拽衣领的力气缓缓松懈,贯彻大脑的不再是稚嫩的哭嚎,她隐约听到了熟悉的曲调。
撑开眼,简言只能看见黑色的口罩,心被抚平沉静下来后,那声音越来越大,她这才发现全圆佑在哼歌,是Seventeen的《Circles》。
领口的窒息感缓解不少后,全圆佑意识到什么把头往后仰了仰,撞进简言猩红狼狈的瞳孔里时,他心疼地揉了揉她的后脑,唱得更大声了。
一曲结束,简言呼吸终于平复不少,全圆佑没轻易开口,她微喘着气张开嘴,在静默里挣扎心绪许久,忽然喊了他的名字。
“圆佑。(韩语)”
“嗯?”他拍她的背回应她,隔着轻薄的布料能摸到硌手的脊背以及凹凸不平的疤痕。
犹豫着,痛苦着,简言鬼上身一样张开了嘴,“我…我其实…曾经……我其实流——(韩语)”
“叮零零——”
乍耳的铃声突然响起,简言未完的话被猝然打断,全圆佑目光下意识往前移,伸长胳膊拿过了放在中央扶手箱上的手机。刺目的光闪了一下简言的眼睛,全圆佑注意到后把手电筒关了,划开接听键。
“喂。(韩语)”
一个陌生号码,全圆佑猜到是谁了。
“你俩在哪呢?(韩语)”听筒对面人声鼎沸,全圆佑猜测向春日正站在走廊上。
“车里。(韩语)”他简明扼要。
“行,没丢就行。”向春日明显松了一口气,深思几秒在全圆佑说“挂了”之后,她突然郑重告诫道:“你别问东问西的。(韩语)”
这一句警告让全圆佑挂电话的动作一顿。
只要不是智障都能听出来,向春日对于简言为什么怕小孩子的原因清楚明晰,可很难理解,一个没怎么来过韩国的中国人和一个没怎么出过韩国的韩国人为什么会相识?又为什么会相知?她真的是一见钟情吗,还是藏着心意暗恋了很多年?她跟简言的过去有牵扯吗?
如果把这些事情串起来,全圆佑似乎明白,两天前谷蓝为什么对向春日恶意那么大,又为什么说那么多奇怪的话了。
所以,向春日,你到底是谁?
“我知道了。(韩语)”
挂断电话,全圆佑又重新去安抚简言,刚才被硬生生打断的话他没再过问,只言:“可以不说,觉得痛苦的事可以不用告诉我,我没有要逼问你,我不会再逼问你了。(韩语)”
昨夜的事给了全圆佑一个警醒,虽然是以担心简言为前提,但不知不觉间,喜欢的份量越重,他潜在性伤害到她的可能性也越大。
不能再那么做了,自己的喜欢不能成为简言的负担。
简言闭着眼没回话,她自认自己也挺懦弱的,敢于在心爱的人面前刨开伤痛的勇气不是时时都有。
回想起那个小姑娘抱住自己腿时的感受,她恍惚自己会被再次拖下去,她不想回去了,她不想再强装自己没关系。
“圆佑。(韩语)”
“你说。(韩语)”
“我想回去。”简言一只手往上移搂住他的脖子,凄怜地说:“我不想留在这了,我想回去。(韩语)”
“回民宿还是回首尔。(韩语)”全圆佑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好像简言说回首尔,他真的会想办法把她送回去。
“回民宿。(韩语)”
沉默地想了不到十秒,全圆佑拿出手机对她说:“等我两分钟。(韩语)”
简言将脸埋在他肩上,全圆佑打开手机点进了方才号码的短信界面,快速打字发送。
【你私家车的车钥匙在车上吗,我和简言现在要回去。(韩语)】
不出五秒,对面回复。
【我给你送下去。(韩语)】
看到这个消息,全圆佑在车里等着,过了没一分钟,又一条短信发过来。
【你在哪辆保姆车?(韩语)】
全圆佑把车牌号发了过去,脚步声逼近,车门被敲了敲,拉开后,向春日对眼前的亲昵画面视若无睹,车钥匙扔进他怀里就利索地转身走了。
全圆佑接住钥匙紧接着喊了一句:“你帮我跟楼上的人解释一下。(韩语)”
“知道了。(韩语)”
车门被他拉上,全圆佑翻了翻副驾驶的后排储物袋,掏出自己之前胡乱塞在这的帽子和口罩,他拿出来拍拍简言,“把脸遮一下我抱你下去。
简言这一次倒是没反抗,她顺从地接受全圆佑把她头发往后撩。昏暗里口罩戴好后,他又把渔夫帽扣在她脑袋上,确定一点缝隙都看不到了,全圆佑塞上钥匙抱着简言下了车。
向春日的车离这不过两步远,全圆佑没把简言放副驾驶座上,他把她抱到了后座,眼尖看到了一旁的毛毯,探身扯过来把简言裹着,再给她扣上安全带。
轻声说:“很快就到了,闭眼休息一会儿吧。(韩语)”
简言小幅度点了点头,全圆佑轻轻关上车门坐上驾驶座,调了调座椅,驾车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