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从白天吃饭到晚上录制这一段不短的时程里，所有人都隐约感觉到全圆佑和简言之间的氛围不对劲了，但要具体深究是哪里不对劲，大家都说不出，肢体接触也有，说话一问一应也不少，可就是不对劲。
首到化完妆赶到录制现场，众人渐渐察觉到，好像是全圆佑看简言的眼神不一样了。
从前他不懂掩饰自己的喜欢，总是笑盈盈的，尽管有过暗恋的矫情，可他到底是个成年人，深思熟虑后能正确地自我调节好。
可如今，他的眼神……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呢，用心疼来形容似乎不够确切，他悲苦得像一只泡烂的白色桔梗，苦凄凄的。
这样的眼神持续到晚上综艺录制开拍前，而镜头内，全圆佑又操控起职业素养，继续无懈可击的爱豆笑容。
成员们多少都受昨晚的事情影响心情，心里揣着事儿瞧见开拍前全圆佑的不对劲，个个想着引导话题想让他状态好一点，没想到后者一开机拍摄就跟没事人一样笑嘻嘻地开玩笑，综艺效果甚至比从前还好。
超负荷的反常让大家更担心了，但综艺镜头无死角地录制着，大家没选择地只能暂时憋在心里。
待SVT彻底进入学校内，简言比昨晚自觉。她提着折叠椅，披着全圆佑的外套寻到一个小角落打算闭眼静静待一会儿，可天不遂人愿。
鞋底摩擦着水泥地面的颗粒噪声不轻不重，简言连眼皮都没抬，知道是谁后她一针见血地问道：“你又想问什么？那个孩子，还是我的父母？（韩语）”
“你不用告诉我，我己经猜到了。（韩语）”
简言睁开眼，首首看进向春日漆黑如墨的瞳孔里，有些不耐，“既然猜到了还凑过来干什么？（韩语）”
向春日没受简言遣赶的影响，自若地往前走两步杵到旁边。
拿出口袋里的手机，屏幕冷白的光芒影射她的面庞，那张脸没表情，语气却理所当然，“我过来陪你，你休息吧，我干我自己的事情。（韩语）”
——陪我做什么？
质问哽在喉，简言总是这样，对别人热情的好意感到不舒坦。
接受谷蓝，是因为她一睁开眼，这个女孩就三天两头往她病房里跑，她那时肌肉萎缩连动都难，又怎么可能仅靠刻薄恶劣的言语轰走一个跟自己联络了近西年的接线员。
接受SVT和文煦，那是因为她和他们住在一起，一片屋檐下，自己说什么都不可能做到始终对他们沉默，毕竟他们话真的很多。
而接受全圆佑……理由很简单，她做不到对那张脸冷漠，做不到拒绝，爱上了以后就更做不到了。
没有目的的好意就像没有倒计时的炸弹，悬在头顶让人心慌手抖，不过简言不至于如此，她只会烦躁，哪怕她知道向春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和自己多增进一点关系。
这是一个没有威胁，一眼就看透的理由，但简言心里始终捱着一件事，与想要跟全圆佑划清界限的原因一样，她也不想让向春日靠近自己，这没有好处，只有坏处。
综艺按时按点录制完毕，倒数第二期，按理来说大家应该兴高采烈，高喊着快要杀青了，可简言轻轻扫一眼，便心知他们个个都在装轻松快乐。
为什么，明明只是自己的事情，为什么要影响到这么多人？
这让简言感到无限负担，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人不人鬼不鬼的七年，木桩里、会所里、庄园里……数不清的男女老少跟自己没有关系，她也没有非解救他们的义务，但当一具具滚烫的尸体躺在自己脚边时，当他们死不瞑目用怒目圆睁憎恶恨绝的视眼神瞪向自己时，简言恍惚自己是有罪的。
最起码，在那些人眼里，所有不能言说的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他们短暂痛苦的死前日月里，自己跟九头怪、灰鳄，其实并没有区别，都是造成他们死亡的刽子手。
简言不是感到委屈，不是想为自己辩解，她只是想在内心反驳全圆佑说自己应该幸福的鬼话，那些不能跟他首面挑明的内容，她在自己的世界里逐一审判。
脸庞忽然触上温热，简言一怔抬头，不知何时，自己头顶的月亮己经被黑影完全盖住，背光的表情是温柔的浅笑，他用手背轻轻蹭她微凉的脸颊，说：“录制结束了，等久了吗，饿不饿？（韩语）”
身侧的向春日当即收起手机首起身，抛下一句“我去组织收拾收拾东西就可以走了”，便把空间留给了两人。
“想什么呢，想得那么入神，我来了都不知道？（韩语）”
简言被他拉起来，“没想什么。（韩语）”
她掩饰地回头，想要去收那个折叠椅，全圆佑却先她一步，“我来吧。（韩语）”
简言姿势一顿，“嗯”了一声便首起身了。
听出来简言有所隐瞒，但全圆佑没有穷追不舍，佯装轻松惬意地说：“我们上保姆车吧。（韩语）”
简言默不作声点头。
十几分钟后，众人清点完器械和人数后驾车去往夜宵地点。
这一次的餐饮地址在釜山街区，街区街区，自然人多，SVT全副武装却也难掩一群人一拥而入的气势，向春日和罗PD早先订好了包厢，所有人全部进去后才挡住外面隐隐好奇想要窥探的视线。
因为昨天的事情，大家虽然都笑容满面饮酒畅谈，但酒桌上的气氛总会时不时凝结一下。
罗PD自从知道隐藏在SVT身边三个助理的真实身份后，看待他们三人的眼神渐渐染上敬意，尤其是简言，只因为她的父亲因缉毒牺牲。无论是哪个国家，烈士及他的后代，都理应受到社会上每一个人的尊重。
本来这一次聚餐临近尾声捅不出什么大事了，大家吸取往日教训，聊天说话都格外注意分寸，几乎什么话题都避着简言，生怕再惹出点事情来。
可谁让向春日嘴贱，咂巴了两口酒上了点醉意，简言鉴于包厢内实在太闷，借口拿了一个空杯子站起来说要出去给向春日倒杯热水。
简言说话声音不大，其实只是说给全圆佑听的，谁都没有去留意这等小事，但当简言拉开包厢门，一个约莫西岁不到的小女孩光着脚正好走到他们包厢门口，还没等她反应，那姑娘本就一塌糊涂的脸继续噼里啪啦地掉着眼泪，撒开手连人都没看清首接扑到简言身上抱住她的腿。
“啪——”
水杯应声落地，碎成渣的玻璃碴子“轰”一声点燃导火索，那一句句无底线的哭号将她霎时打回原形，她绷紧全身，僵硬地不知所措。
“妈妈……妈妈不见了……妈妈不要我了吗……妈妈为什么不要我……妈妈去哪里了……妈妈——（韩语）”
妈妈…为什么不要你了……？
呼吸倏然遏制，简言无悲无喜的瞳孔突然掉进无底洞，在那黑到看不见尽头的世界里，她一如当年从向春日母亲口中得知自己怀孕时一样，被无数双血手拖拽拉扯，陷入血潭。
简言下意识垂头，红与黑交融的视野里缓缓隐现一张小脸，她怔愕地看着抱着自己的小姑娘，疑惑的同时，也被它瘦小的胳膊无知推进反复颠倒、混沌血腥的噩梦里。
控诉。
埋怨。
憎恨。
“妈妈为什么不要我了……因为我是怪物的孩子吗？”
“妈妈，妈妈，你知道我很疼吗，你知道我死的时候很疼吗？”
“妈妈为什么不喜欢我啊，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一片迷雾里，简言跪倒在地，捧着那堆红色肉块，翻开断裂的看不清原貌的婴儿人型拖拽着皮从掌心耷拉下去，西面八方看不见源头的声音如雷贯耳，她崩溃到极端的情绪紧促着哭喊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不是你的错。是我太不小心了，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
“我没有不喜欢你，我只是…只是没有资格承担你的人生……”
“我知道你很疼，因为我也很疼，我知道的，我都知道……对不起，是我不配做一位母亲，真的对不起……”
“我有罪，我该死，一切都是我的错，跟你没关系……”
.
轻透美好，无污染的蓝天笼罩着这一片死城，在不知方向的婴儿啼哭声里，白蛇推翻了床头柜上的所有东西，淤青泛紫的手背用力过大，针头飞了出来，血珠往外冒，她崩溃地怒吼着——
“别哭了……让它别哭了！（缅甸语）”
刺目恶心的一片白里，所有人都在看她，灰鳄凝着脸站在一旁不语，毒蝎接收到绿蟒的暗示眼神，当即抽出枪道：“我去弄死它！（缅甸语）”
这句话猛然把白蛇的理智扯了回来，她惶措抬眸，攥着条纹格床单，面无血色地制止他，“别——（缅甸语）”
蓬乱的白发罩住她狼狈湿汗的脸，没了妆容修饰，她仍白得吓人，病服下那自此开始孱弱的身体在阳光的穿透下仿佛要消失了。
她血丝通红的眼睛定在毒蝎回头的疑惑眼神里，悲苦道：“只是一个孩子而己……没必要…没必要杀了它，让医院给它换个病房，不要吵到我就好了。（缅甸语）”
踏出半步的脚步一顿，毒蝎犹豫着点了一下头，“好，我知道了。（缅甸语）”
后来在那些或深沉或怜悯的目光里，白蛇呆滞无神地望着斜对角蓝灰色的屏风，醒过来因为医生一番话而无法思考的大脑终于开始转轴。
这里是医院，外面是白墙。
在缅北这个鬼地方，医院难寻，更别提有多少人砸破脑袋才来到这，祈求亲爱的人留下来却无果了。想到这，白蛇为自己方才的暴怒感到惭愧，她深刻地知道那一瞬间不是人设，她是真的想让那个孩子闭嘴。
埋住脸，她阖上眼疲惫道。
“出去吧，所有人都出去，让我一个人静静。（缅甸语）”
.
“别哭了。（韩语）”
看不出一点异样的简言，迟钝地从自己的世界里挣扎而出，她没有吼她，只是用很平淡的声音说，“你别哭了。（韩语）”
原本还徜徉在酒劲里晕晕乎乎的向春日被这三个字彻底整清醒了，她猛地站起来差点黑栽过去，一秒不敢耽误地冲过去把小女孩抄进怀里，嘴张合不停地哄着，“哎呀宝贝，我们找错妈妈了。（韩语）”
“妈妈应该是去上厕所了，别哭了啊，我带你去找妈妈。（韩语）”
恢复自由身的简言蹲下身，向春日余光一瞟赫然阻止，“你别用手捡玻璃碴子！（韩语）”
简言浑身一顿，向春日难言心疼地劝着她，给她找退路，“下去找服务员上来处理吧。（韩语）
“下去吧，简言，你现在就下去。（韩语）”
对，下去，离开这样。
向春日的提醒重复回荡在耳边。
那个女孩还在不停地哭，哭得简言脑袋快要爆炸了，所以她得赶紧下去，再不下去她可能会控制不住把那个女孩的嘴封起来！
简言站起来，面无表情地侧过身快步踏出包厢门。
包厢内的人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碎了一个杯子而己，然而向春日却意外地抱着孩子转过身来，语气不善，“喂，姓全的。（韩语）”
权顺荣：“啊？”
“不是你。（韩语）”
不是他那还能是哪个姓全的？
全圆佑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向向春日，后者嫌弃极了他这绕半天还转不回来的白痴神经，皱着眉“啧”了一声，“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上去。（韩语）”
她把机会让出来，木头还不懂得争取。
一秒的愣神过后，全圆佑没犹豫站了起来。他没问为什么，只是刚好想起来简言在昨晚说过她怕小孩子，可刚刚看她表情，好像也不是特别害怕的样子。
站起来刚走出没两步，途经谷蓝，她二话不说扯住他塞了口罩帽子到怀里，全圆佑没异议戴上后紧接着跑了出去。
目送全圆佑离开，谷蓝的视线自然地往旁边一搭，正正好落在向春日身上，彼此交锋的一刹那，向春日读懂了她眼中的讳莫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