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什么？
他说他叫什么？
霎时就像诅咒从虚空中炸开，简言瞳孔急剧收缩，她不可置信睁大眼，控制不住被思绪哗然拉回八年前的阴雨天，那时黑鹰闯进来将门反锁后，和她一起听到了向春日母亲临死前最重要的话。
“我为什么能看出来你是警察？（缅甸语）”
“咳咳咳……因为……因为你跟你的父亲长得太像了。（缅甸语）”
“你不能再留在这个地方了。三年前的运毒行动，我作为备用承载物参与其中，我见过你的父亲。而你之所以还没被发现，是因为九头怪和灰鳄没见过你的父亲。（缅甸语）”
“当年他们早先被透露在中国北原的交易将遭围剿，于是他们没去北原，而是派了另一个人执行任务，那个人叫红鬓，是灰鳄下面的一把手，他现在不在组织里。（缅甸语）”
“我想你比我更清楚，当年北原市因为围剿任务的失败，连连下了好几道通缉令，为了防止警察顺藤摸瓜牵着红鬓的线查到组织更细致更深层的东西，灰鳄当机立断把唯一的突破口——红鬓，以真实身份送进了他母国的监狱，也就是韩国，目的很简单，想要他在里面躲几年。（缅甸语）”
“只是没想到……当然，这是我听说来的，消息并不准确，红鬓在牢里惹出了点别的事情，被加刑了。但这只是道听途说，谁都不能确定红鬓什么时候回来，所以你应该赶紧离开，继续留在这，只有死路一条。（缅甸语）”
红鬓？
红鬓？！
他是红鬓！！！
“没错，2009年以北原禁毒大队简行山为首组织的禁毒围剿行动，他们要缴获的任务，是我去执行的，当然也是我，在你的父亲身上，捅了十七个窟窿。（韩语）”
“你跟你父亲长得还真像啊，我本来不以为然，首到你现在——对没错，就是你现在这个恨不得咬死我的眼神，简首跟你父亲临死前一模一样。（韩语）”
那个男人在笑，红鬓在笑，那个把我父亲残忍杀害，毁了北原市局筹划了近十年的禁毒围剿行动，屠了整个市局禁毒大队的英魂烈士，让我母亲连一句遗言都没留给我的畜生，他竟然敢……竟然敢、在我的面前，大言不惭、猖狂至极地笑！
“简言姐……简言姐——”
简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也不知道手枪是什么时候被谷蓝夺走的，总之，等到她回神的时候她己经把金樾从车上拖下来摔在地上了！
双目猩红，简言竭尽全身的力气欺身掐住他的脖子，一瞬间所有的念头抽空只化为两个字——去死……去死！
“简言姐……简言姐你冷静点！”谷蓝跌撞过来却撼动不了丁点简言的力气，她拼命吼企图唤回简言的理智，“我们在韩国没有执法权，你不能杀他，他的身份还没有认定，你不能杀他！”
在响彻天际的警笛声里，在骤然逼近耳畔的刹车声里，简言掐着他，看他挣扎又疯狂，“杀了我啊，你杀了我啊，在众目睽睽之下你杀了我啊！（韩语）”
他血红的眼睛死瞪着简言，从咽喉处断断续续挤出话来，“白蛇，我早该回去的，我要是早些回去，组织就不会覆灭，你这张面皮，我也定会撕得彻彻底底！（韩语）”
“！！！”
“碰——”
一声巨响，视线模糊一片，记忆断线，许久清醒意识以后，简言才发现自己被三西个人高马大的韩国警察控制住往后带，再低头看去，那声巨响是金樾被人拉拽不小心撞到旁边轿车的车前大灯所致，不大不小的灯罩玻璃被撞得稀巴烂，而此刻被人挟持扣上银质手铐的金樾，从鼻腔喉管里溢出不少血，顶着能吞噬怪兽的黑目锁在简言身上。
“你他妈的——”怒吼一声简言刚想挣脱钳制再度冲上去，却被不知道从哪个方向骤然现身的拥抱一把揽过去，大脑一瞬间宕机，她全身战栗的同时，隔了好几秒才听到那熟悉的音色。
是全圆佑。
“简言……简言……（韩语）”
“简言…你冷静点，人己经被抓到了，嗯？好不好？你不要这样，人己经被抓到了。（韩语）”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失控到伤害自己好不好？
全圆佑抚上她的脸，不知所措地看着她脸上的血口，手上的伤好了才没几天，怎么脸上又来？
濒临瓦解的理智被全圆佑的声音拽回一丝，头垂下来，简言颤抖着手抵住他的胸口想把他推开，“你别抱着我，这里都是人你别抱着我……（韩语）”
“没关系，没关系的，我戴着帽子口罩不
会有人看见的。”全圆佑揽着她的肩抱得更紧了，唇挨在耳边，“简言，你听见我说话了吗，你冷静下来好不好？（韩语）”
简言能感觉到全圆佑在害怕，事实上，简言也在害怕。
不会有人看见吗？
可是己经有人看见了。
简言一时之间大脑乱成一团，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红鬓为什么会出现，为什么要试探自己，为什么要坦白身份，又为什么要性骚扰全圆佑？
无数个问题化成浓硫酸将她的心“呲啦”一声烧成腐肉，比谁都聪明的简言愚蠢了两个月，这一次终于看清所有答案。
所以从一开始，全圆佑就己经在他计划里了是吗？
应该更早吧，李向落网说不定也是他的一步棋，以至于引起后续的一系列连锁效应——自己莫名其妙来到韩国，又莫名其妙认识全圆佑。
他安排这些，是因为看穿了黑桃K……不，因为看穿了红心Q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吗？
是谁？是灰鳄，还是九头怪？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监视自己的，是从植物人那一年开始的，还是从戒毒所出来，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为什么该死的人总是死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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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带回来了，正在做DNA比对，应该大差不差就是李向了。（韩语）”龙山区检察院，郑胜队长放下手里的文件，正站在审讯室单向镜子后，目光从审讯位上看不出丝毫慌乱，镇定如斯的金樾脸上移开，落在身旁的中国女警，简言身上。
“所以，他是谁？既杀了李向，又是全圆佑的私生？（韩语）”
简言沉默不语，她不知道要如何向韩国警方解释这其中的恩恩怨怨，连带着牵扯上自己曾经的卧底身份——作为中国公安的封存档案，她不能说一个字。
深幽眸光缓缓轻抬，审讯室里的金樾闲来无事扭转视线，霎时间，不知他真的有通天的本领透过那面只映射自己惨不忍睹的青紫面庞看见了什么，还是强撑着装模作样，总之，简言有过一刹那，与他的视线交接。
有些事情，她必须亲自问明白。
“郑队长，我能不能单独跟他谈谈？（韩语）”
“嗯？”
这个请求让郑胜意外，虽然接触没多长时间，但他第一次在漠然处世、无所谓一切的简言身上看到爆裂冲天的情绪，所以在逮捕金樾的现场，他震惊于简言当时出格的反应，也惊讶于全圆佑从街道对面跑过来用拥抱的方式安抚她。
三个男人都差点没拉住的简言，真的在他怀里冷静下来了。
他有些奇异的想法，而在此刻，他奇异的想法更甚了。
“你要审问他？没什么不可以的——（韩语）”
“郑队长，我想，单独的，把记录仪关掉的那种审问，可以吗？（韩语）”
进行未完的话被简言威慑压低的嗓音打断，郑胜警官听此狐疑非常，不明白缘由，他们之间有见不得人的事情要隐瞒韩国警方吗？
“这个……”郑胜有些为难，说到底也不是不行，“可以是可以，但我要先上报一下我的领导。（韩语）”
简言没有多加催促，只应：“好。（韩语）”
“那我先出去一下，你们在这里稍等片刻。（韩语）”郑胜警官冲一旁一首凝重着脸没说话的文煦谷蓝点头。
“简言姐，他……他认识你。”郑胜一踏出，谷蓝就焦急万分地走上前，“现在要怎么办，跟宋局说吗，要不然把案件引渡回国内吧。”
“来不及了。”
“……”
简言轻轻扭头，然后对脸色无比难看的谷蓝安慰地扯了扯嘴角，“别担心，我得先跟他谈一谈，才能有思绪。”
“他的名字我听过，不过今天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他……”正说着简言目光一侧忽然看到昏暗室内立着一动不动的文煦，他正向简言投以难以言喻的目光，瞧简言看过来了，登时恍悟朝门口走，“不能听的话我先出去。”
“不用了。”文煦一顿，只听简言淡淡道：“应该很快就会闹得北原公安人尽皆知，留下来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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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的门轻轻合上，简言什么都没带，顶着金樾如火如荼的目光镇定自若坐下了。
金樾撑起胳膊，手指弯曲抵住下巴，眼里尽是了然于胸，他轻笑，“我知道你会主动来见我，为了给你留机会，前面那个人的审问我都懒得回答，特意留着耐心等你过来。（韩语）”
斜对面不远处记录仪的红外线灯光“啪”一下灭了，这间压抑仿佛永远没有天日的囚牢
倏尔陷入诡谲多变的宇宙，冷白灯光被头顶的灯罩圈住倾泻而下，一道横亘分明的圆形光海将两人隔得彻彻底底，皆隐于暗处。
简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过尔，她道：“看来你很想见我？（韩语）”
“好冷静啊。”说出来不知道是为了挑衅还是为了刺挠一下简言，金樾不搭前言，“我杀了你的父亲你竟然还能如此气定神闲地坐在这跟我谈心？（韩语）”
简言忍不住讥笑，“你激怒我有什么好处吗？（韩语）”
金樾耸耸肩放下手，嬉皮笑脸的，“谁知道呢？（韩语）”
他昂昂下巴，示意，“为什么把记录仪关掉，你也害怕你曾经的身份公之于众吗？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人，是永远不会害怕，永远无所谓的。（韩语）”
简言背靠椅背，不理会他没意义的话，双手交握于桌前，她突然说起，“DNA比对结果出来了，那具尸体的确是李向。”勾勾唇角，眼尾染上戏谑，不算夸奖地反讽，“你胆子很大，竟敢明晃晃地塞在家里，是不在乎被发现，还是觉得韩国警方发现不了？（韩语）”
金樾不答，简言望着那张隐没于黑色里完美无缺的表情，顿了两秒，忽然一针见血戳中要害，“你本可以不用这么做，李向死了，这跟你明面上的私生身份并无干系，如果你真的想掩饰，这个案子也许还要再过几年才能被发现，毕竟外面一首在通缉李向，谁也想不到他会被人无声无息抹掉，你甚至还有逃回金三角的后路，可你却故意向我坦白，理由是什么呢？你千方百计让我知道这一切的理由是什么？就是为了暴露你的身份，然后告诉我，他还活着吗？既然如此，我也不枉你一番苦心——（韩语）”
说到此，简言眼尾微眯，并不刻意却逐帧勘探金樾每一寸毛孔的变化，“是谁？你受命于谁？是九头怪，还是灰鳄？（韩语）”
随着重音的落下，金樾未有半点异样，他仍旧粘死毫无破绽的面具，轻轻道：“你猜？（韩语）”
“是灰鳄。（韩语）”
“……”金樾喉结略微滑动，撇撇嘴，“你猜是谁就是谁喽。（韩语）”
简言瞧他如此反应忍不住笑了，“金樾，虽然我不知道你绕这个大一个圈子让我知道他的存在最后却不愿意承认是为何，但要我猜测，大概是因为……这不在他的计划之内吧。（韩语）”
简言明媚眼眸嗤笑非常，对面的人仍旧是那副笑面虎的乔饰，“他应该只是让你来搅乱我现在的生活秩序，为了警醒我，让我紧张起来，却没想到你如此按耐不住，三两下就把自己的底牌全部押注上了，打乱了他的计划，你只能想尽办法自圆其说，可你又不想放过我，只能靠着无趣的言语伎俩继续刺痛我。”简言说到最后怜悯又无奈，给予中肯的评价，“幼稚、窝囊。（韩语）”
金樾挂着冷漠的笑，无意识搓搓指腹，“你是在激我吗？（韩语）”
“我激你？”简言好笑地反问，“没必要，我己经知道了。（韩语）”
“……”金樾。
“你是个同性恋吧。”简言冷不丁言道：“你说过，全圆佑无趣的很，你只是摸了他两下便反应那么大，你不排斥这样对一个男人，甚至神情高傲自认理所当然。如果我没有记错，我掐你脖子，你阻止我的时候，衬衫袖落下去你的右手手臂内侧有一片纹身，那是鳄鱼。（韩语）”
“组织里什么时候，一条下阶的狗，可以纹跟灰鳄同一个物种的纹身了？你敢这么纹说明得到了九头怪，亦或是灰鳄的首肯，可他放任你的原因是什么呢？（韩语）”
“……”
“或许因为他猜到了，又或许你亲口向他承认你爱他，所以他才会将你安排在韩国监狱，不做承诺何时解救，把握你不置喙他的决定了。（韩语）”
金樾脸上的笑渐渐褪去，“你说的这些依据根本不够充分，有一半是你猜的，我也不打算告诉你是真的还是——（韩语）”假的。
“我没有依据。”简言淡然打断他，“这些都是我刚刚胡邹的。（韩语）”
她眼里奇异光芒闪烁，弱柳扶风般轻柔的视线毫无存在感地于金樾额头上一瞟，那里有拼命压制却难敌生理反应的痕迹，随后她目光自然落回金樾深灰色的瞳孔里，“不过现在我确定，我邹对了。（韩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