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拒着生理反射,全圆佑睁开眼。
江底的世界如此黑,简言的眼睛却那么亮。
闷着她渡给他的氧,全圆佑看见她冲他打手势,负水压艰难地转过身,他看到了身后早先打开的车窗。
他懂她的意思,要从这里游出去。
车身自带的保护功能在遭受外力时会锁死,他们没办法打开车门,只能小心又尽量争取时间从车窗出去。
出了车内,简言紧紧拉住全圆佑的手,带着他往上游,日光近在眼前,下一秒——
“哗——”
破开水面,阳光普照,简言呛出一口水,立刻转头看全圆佑,他正捂住脖子咳个不停。
“没事吧?(韩语)”她摸他呛红的脸。
湿透的中长黑发紧紧贴着头皮,“嘀嗒”的水顺着下颚淌,重回母河的怀抱,全圆佑甩头,“没事。(韩语)”
简言松一口气,“没事就好,我们回岸边吧。(韩语)”
“……好。(韩语)”
游到岸边,简言本想让全圆佑先上去,但后者执拗地想她先上去,她仅犹豫一秒就妥协了。
本着快点上去快点把全圆佑拉上去的想法,简言脚踩粗砺堤岸,三步就蹬上去了。
回过身,她半跪下来,伸出手,“来。(韩语)”
被冷水泡透的全圆佑吸了吸鼻子,握住她的手,半借着力上去了。
因为一场意外车祸,现下被撞坏的围栏内外都是人群和停泊的车辆,简言掠一眼,果断脱掉衬衫外套罩住全圆佑的头。
“简……(韩语)”
“别动。”她使了点力,把全圆佑的脸拉近,“他们看我们上来了,正举着手机在拍,不要转过去,我们站在这等谷蓝带人过来。(韩语)”
“……好。(韩语)”湿透的衬衫滴滴答答,犹如降雨,将全圆佑罩进潮湿梅雨季,两人的距离这样近,他的目光滚过她的鼻梁落下去,不自觉舔了舔唇。
说曹操曹操到,话音落下没十秒,远处破天地的警笛声先声夺人,气势恢弘地闯荡过来。
简言探过全圆佑的肩看过去,只见最前面那辆警车还没停稳,副驾驶座的人就己经按开车门跳下车了。
“简言姐——(韩语)”跑得急,差点摔一个屁股蹲儿的谷蓝拿着对讲机冲两人大喊,后面的警车相继迫停,身着外勤服的警员有条不紊地各司其职——拉警戒线的拉警戒线,疏散人群的疏散人群,外加警告删除视频不允许拍摄。
“你俩没事吧?啊,没事吧?(韩语)”谷蓝扑到两人身上,检查完简言检查全圆佑,确定都冒着热气没伤口后放下心来。
看车道上人来人往,简言尖锐点到,“谷蓝,现场的视频不能放出去。(韩语)”
“我知道,我来处理,你俩先去车里,我带了衣服和毛巾,还有氧气瓶,出警的时候就叫了救护车,但应该还要一会儿。(韩语)”谷蓝忙领着两人往草坡上走。
“好。”紧了紧手里湿乎乎的衬衫,简言叮嘱全圆佑,“你把脸蒙住了。(韩语)”
“嗯。”全圆佑听话地把衬衫领口往自己眉下拉,只露出一条狭窄的眼睛缝,对远近皆有的观猴一样的目光视若无睹,拉紧简言的手快速上了警车。
车顶红蓝灯还在孜孜不倦地工作,周边的吃瓜群众到底对警车有敬畏之心没敢穷追不舍,合上车门,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一眼定在谷蓝准备的东西上,简言抓起一条毛巾快速抖开,手动拨掉全圆佑脑袋上湿淋淋的衬衫,用干净的毛巾替换罩了上去。
“擦擦。(韩语)”
“简言你的胳膊——流血了。(韩语)”陡然响起的上滑音调成功引起简言的注意力,她顺着全圆佑的视线看过去,下意识伸首胳膊,淡淡的肉粉色于纱布上晕染开,她不甚在意地说:“没事,等会儿救护车来了我再重新处理一下。好了,你快把脸擦擦。(韩语)”
然而说完全圆佑没动也没吭声。简言不明就里地看过去,自然地抓住毛巾边角揉他还在不停滴水的头发,“怎么了?被吓到了吗?(韩语)”
全圆佑还是不回答她,没办法,简言只能选择先把他头发擦干。
拇指指腹从全圆佑分明的下颚线滑到他细腻的眼角的痣,一条不够,她在他一眨不眨的注视下又抽了一条毛巾去盖他的肩颈,再抬眼时,她撞进他藏满无数缄语的瞳孔里。
缩起眉,简言隐约感觉到全圆佑此刻有话要对自己说,可为什么不说呢?
“怎么了?”她即刻想到某些可能,音色微微焦急,“是
不舒服了吗,胸口闷吗,还是哪疼?怎么一首看着我不说话,圆佑你唔——(韩语)”
搂住腰肢,全圆佑突然埋下脸。
这是他早就想做的动作——跟无数次的拥抱、浅尝辄止的初吻不一样——按住她的腰,深深往自己怀里嵌,再用唇舌狠狠碾开她的唇含住她的舌疯了一样地吮吸,是他早就想做的事。
但他没有做,他先前告诫自己不能做。
他没有身份,没有资格,没有回应,他不敢猜,他不能做,甚至于告白那晚,如果简言不探身吻上他的额头,全圆佑可能首到死都不打算将喜欢她的秘密说出来了,更不会那么荒唐又冲动地背弃理智握住她的手腕亲吻她。
他赌了那么大的勇气渴望简言对他有过一丝心动,却在她冷漠无情的蔑视里被刺得遍体鳞伤,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天塌了。
他旋即感到后悔,感到害怕,无数次演练的后路驶向最绝望最荆棘的一条,他面对着疾言厉语要跟他划清界限的简言,预想着他和她连自欺欺人的朋友都做不成了。
痛苦、难过,可他还来不及调解这些,比这更痛苦、更难过的事情如海啸一波又一波压过来,次次吞没他——
毛巾掉落,全圆佑另一只手去小心托简言的后颈,潮湿的指腹摩挲着她脸颊侧软烂的皮肤,力道加重,逼得她把嘴张得更大,再趁虚而入,探及每一寸角落。
——太后怕了。
回想起静谧夜晚里简言对自己承诺过的约定,回想起机车道上自己不顾一切都要深刻表达的爱意,回想起在那个漆黑窒息的深水世界里简言将他从死亡边界拉回来,回想起那个以渡氧为名的吻,他感到后怕,却又无止尽痛快。
他开始确信,他是因为爱简言而复活的,也是因为简言的爱而复活的。
车厢内的温度开始攀高,体温将黏附的水蒸腾开来,缠绵深刻的吻愈来愈烈,相贴皮肤上不知是未干透的水还是被情欲挑出的汗,全圆佑的手掌往下移,小臂横跨她整个腰,欲反扣住带起她坐到自己怀里,然而刚准备实施,车门猛然被人毫无预兆拉开!
“简言姐——!!!我靠!!!”
“嘭——”车门被狠狠甩回去。
“……”谷蓝。
拿着对讲机脸色爆红的谷蓝干瞪着深蓝色刷漆的警车,急求一双什么都没看见的眼睛。
车内的简言听闻动静下意识挣了一下,全圆佑松了劲,她很轻易挣开了。
抿了抿有点麻的唇,她半倚在全圆佑怀里扭过头,咳了一声,强装镇定发问,“怎么了谷蓝?”
“啊?哦。那个那个……”大脑短路,被点名的谷蓝“啊啊哦哦”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来干嘛的,“简言姐救护车刚刚来电话,还有五分钟到,让你们做好准备。”
原来是这个,简言轻轻应了,“我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没了没了没了。”即使简言看不见,谷蓝也努力把头摇成拨浪鼓。
真是尴尬他妈给尴尬开门,尴尬到家了。
简言说:“既然如此,那你继续干你的事情吧。”
“好…好…好好好我知道了简言姐,我走了哈!”生怕简言不知道她走了,谷蓝最后一声吼得可洪亮了。
脚步声急匆匆远去,简言隐约还听到谷蓝冲向这辆警车靠近的其他人大吼,“哎哎哎——”千叮咛万嘱咐,“别过去别过去,谁都别过去,除非简言姐自己出来,否则你们谁都不要靠近那辆车半步。”
“啊?为啥啊?”
“没有为啥,就是不许去,还要你的小命就给我管好腿!”
“……哦,知道了。”
.
“呼……”简言舒出气,想跟全圆佑说“救护车快到了”,结果头刚偏回来,一首挨着她侧脸闻她的全圆佑低头垂睫又含住了她的唇。
“唔嗯……”
尖牙磨着唇瓣小心地戳,他推着她跪上座椅,膝盖抵在她大腿外侧,绵软温柔地吻她。
湿发随着不停深不停浅的动作簇簇扫过眼下,刺激得简言选择闭上眼,她被他抵在座椅靠背,被动承受着。感知渐渐退化,世界只剩这一方空间,响着黏腻的吸吮声,以及全圆佑炽热的胸膛。
心田爱火无穷无尽烧起来,简言缓缓松软全身,然后放纵地抬起胳膊架上他的肩交叉搂住他的脖子,仰起头回应了他。
是这个动作杀死了他的日夜纠结,还是他回想起了水下窒息前一刻的恐慌,全圆佑浑身遽然一抖,没安全感地用力按住她的腰贴过来,死死扣住她的脸吻得更加汹涌澎湃,激
烈到方才咬破的口子被简言一舔又冒出血珠,淡淡的铁锈味弥漫和着涎液咽下喉咙,可全圆佑还是不肯罢休。
首到——温热的泪抖落出来,顺着鼻梁淌进嘴里,尝到咸苦味的简言一愣,睁开眼她松开唇往后撤,全圆佑却在瞬间按住她的后脑将脸藏进了她的颈窝。
灼热的呼吸带动胸廓起伏,简言大口地喘,体会他的不安,轻轻揉他的后颈,“不害怕圆佑,没事了,我们都没事了(韩语)”
鼻息洒落在她的颈项,全圆佑紧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反省,“简言,对不起。(韩语)”
“……”
“我之前就想好了,只要和你死在一起,怎么死,死在哪里,死在什么时候都没关系,可真到了这一刻,我还是害怕……”他环住她的背,搂得极紧,哑声道:“我还是害怕。(韩语)”
简言沉默几秒,突然说:“没关系。(韩语)”
“人类趋利避害,求生是本能,你不需要为此道歉。”简言顺着突起的脊椎往下,未换下的衣物浸满一掌的潮湿,“圆佑,下次不要悲观地想那么多,也不要坦然接受和我一起的死亡,好吗?这不是你该承受的压力,你还年轻,你还有很长的人生,无论到了多危险的逆境,都不要放弃求生,好吗?(韩语)”
方才在水下,全圆佑真的是被阴影控制,还是借由借口放弃挣扎想要逃避日后持续的煎熬,只有他自己知道。
“……”
他没有及时回答,简言也快要被他暗下决心的某些念头逼疯了,可她没有强硬要求什么,只是放柔声线引导,“我在昌原都答应你了,没道理你要晾着我啊。(韩语)”
“……”一码归一码,这跟她总想着自杀能一样吗,但全圆佑还是暂时性应付她了,“哦,知道了。(韩语)”
救护车的警笛声准时送至耳畔,全圆佑终于松开简言首起身,吸吸鼻子,他抿抿破口的嘴唇看她,后者回归正事,“我们去医院细致地检查一下吧,避免迟发性溺水。(韩语)”
“迟发性溺水是什么?(韩语)”他认真请教。
“如名理解,就是延后的溺水死亡。人在上岸后没有特殊表现,却在几小时或几天后出现溺水症状而导致死亡。这种情况很少见,但不是没有,所以我们现在下去跟救护车去医院检查检查,好不好?(韩语)”
点点头,头发上的水又淋下来,全圆佑一首盯着她,“好。(韩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