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净汉拽着她，执拗地把她往病床前拉，“简言姐你过来看看他。（韩语）”
“要抓紧时间看才行，马上要被推进去了，就看不到了。（韩语）”
尹净汉这样提醒着，可简言没动。
那一刻，向来自持稳重的尹净汉也慌了。他无法形容心底即刻涌上的恐慌是何感受，也无法判断这恐慌来自什么，太多太乱了，他难以定义，他只知道，如果简言被吓疯了，一切便都完了。
“简言姐。”尹净汉脸惨白地喘了一声，几番努力后终于平稳下动荡了一晚上的情绪，表情隐忍，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突然一把揽过她抱住，拍着被汗浸湿的背笃定说：“今天晚上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圆佑不是因为你才这样的，恶事是恶人做的，该忏悔该下地狱的人是那个毒贩，跟你没关系，你不要自责，圆佑肯定不会怪你，肯定不想看你因为愧疚而不敢看他。（韩语）”
“好不好简言姐，我们都要振作起来。”尹净汉松开怀抱，拉着她的手往全圆佑没吊点滴的胳膊带，强制按住她血渍干涸的掌心罩上去，“手术很顺利，你这样摸摸他，他很快就会醒过来的，你不要担心，也不要沉溺于悲伤不敢面对他，好不好？（韩语）”
走廊很安静，突然之间很安静，在尹净汉说完话之后。
简言能感觉到很多人在看她，可这些滞留的目光里却没有全圆佑。
就像五年前的白蛇出任务再次聚焦在黑白两道的视线中心一样，纵使有千百条目光，她也知道这些目光里再也不会有黑鹰了。
山河会再一次倾覆吗？噩梦会重演吗？
简言拧起眉，忽然“啪嗒”一声，液体掉下来，那是什么其实她自己也分不清。
简言终于愿意转动眼珠，眸光顺着胳膊沿上去，他的脸很白，白到嘴唇、颧骨、眼周这些色素沉积最多的部位都黯淡失色。
她攥着他的手腕想用力摩挲却怕施的劲儿太大把满手污血印上去。
她就那样珍视悲痛地看着他，连呼吸都放轻，然而这样的温存，老天并没有多施舍一点给她——文煦意外接到了电话。
脸色不好地挂下，他犹豫不决看向简言，“简言姐……省厅来人了，让你现在过去。（韩语）”
短短一句话使得走廊的气氛更加凝固。
“……”简言表情未动，顿了几秒，淡淡说：“知道了。（韩语）”
简言最后止住抚摸全圆佑脸的渴望，强忍着不舍别开眼，冲不远处的江逢招了招手，“江逢。”
江逢一愣，随后意识到什么忙上前问：“简老师，你有事要交代我吗？”
“我得离开一段时间，南城市局暂时应该腾不开人手来医院帮忙，在我向上级申请到人手调配之前，你能帮我守着他吗？”
“当然可以。”江逢没有任何犹豫，能帮到简言是他这辈子原先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是我该感激老师你的信任。”
简言郑重重复了一遍，“对，信任，我相信你，也谢谢你。”
她把全圆佑的手放回病床上，卸了她枪里剩下的所有子弹，一股脑儿全塞进了江逢手里，“现在局里应该很忙，没有人也没有时间会去管子弹数量，我全部给你，就算后面查起来也是我负责，你一定——”
“我一定会寸步不离守着他。”江逢接上了简言的话，少年青涩的面庞经过足以划分为轰动全中国的恐怖袭击案件的洗礼，眼下也锋利硬朗起来，他浅浅笑着安慰简言，“简老师放心，我会的。”
其实他还有一句话藏在心里，但他没说，他怕给简言造成负担。
他会拼上这条命保护他的。
.
“言姐……”
“言姐，都在三楼会议厅……”
“简言姐你一定要冷静你不能冲动……”
“简言！”
从值班大厅到二楼办公区，一路眼熟过简言的人或多或少都出声指路，谷蓝拽着她的胳膊想尽可能劝着点脾气，刚疏散完演唱会的柏任跑上二楼喊住了简言。
走廊明灯一亮，几人的血污狼狈一览无余，作为刑侦大队队长被领导喊话回来参加省厅上级布设的会议再正常不过，他心情很坦然，但他知道简言不是。
“简言！简言你看着我！”柏任掰过她的肩膀，厉颜强硬道：“网上炸了，我刚刚听吕局给我打电话说，这事热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省厅连夜过来，就是因为这案子现在不是我们一两个市局的事情，是备受全世界瞩目的事情，你待会儿一定不能发脾气，无论省厅怎么安排你都不可以发脾气，你听到没有！”
简言死水般的眼睛落在柏任焦色的面庞上，连停顿都没有，“我知道了。”
“你知道是知道你自己还是敷衍我？”柏任追问道，简言闻及一皱眉，张开嘴正准备说些什么，楼上顿时传来吕局的怒吼，“柏任你个死小子回来了还不赶紧给我滚上来！”
整座二楼办公区抖三抖，众人默契夹起尾巴，简言了无情绪地挣开他的胳膊，转过身朝楼梯去，“走吧。”
刚推开会议厅大门，里面正襟危坐一脸愁容的各级领导看过来，简言顶着浑身斑驳血迹和难闻的血腥味走了进去，连招呼都没打，随便找了个座位一屁股坐下去，“要找我做思想工作是吗？做吧。”
身后跟过来的柏任一听简言上来就口无遮拦，当即顶了她肩膀一下，气声怒斥，“你sb吧，在胡说八道什么？”
简言没吭声。
会议厅大桌前方围坐的领导听此面色个个怪异难看起来，但简言己经无所谓了，全圆佑尚未脱离危险，宋承有星原集团傍身，省厅不是想动就能动的，她己经没有多余的东西可以失去了，她一身警服如果他们想扒，那就扒吧，再不济这条烂命也送给他们。
宋承坐在会议厅长桌左边第二个位置，看到眼前戾气萦绕的简言不免预料接下来的谈话不会顺利。
“简警官。”先开口的是省级公安厅副厅长，一上来就这么大级别不难看出这次事态的严重性，他把手里象征身份的墨水钢笔放下，肃重看向简言，“对于这次的恶性事件，简警官有什么看法吗？”
简言就笑了，“还能有什么看法？灰鳄要来杀我，我只有面对。”
“可简警官不该这么冲动。”说话的不是副厅长，简言把视线投向距离自己最近的男人身上，他身前的牌子明晃晃写着“纪检监察组组长”几个大字，随后听到那讨人厌的教育口吻，“你怎么能在大街上杀了那个毒贩呢，还被演唱会那么多人目睹。”
“我不知道灰鳄开了行车记录仪共享。”说是这么说，但简言并非没猜到，可那又怎么样？不杀了毒蝎等他来杀自己吗？
“那你也不该如此冲动。”
“冲动吗，那您认为该如何呢？我不杀毒蝎，等毒蝎来杀我，然后被两万多人目睹，是吗？”刑逼供问的语气，讽刺戏谑的表情，简言果不其然又被柏任捅了一胳膊。
“你没有能力现场逮捕他吗？”
这话说的就寒人心了，但其实简言比谁都清楚，大局利益永远大于个人利益。因为她残忍的杀人行为，给社会造成的恐慌尽管下架删除视频努力压热度也无法抹灭。
会议厅一桌子人神情微顿，看简言没受省厅言语影响，宋承愈发不安。
她的精神状态一首都不正常，这些年他总是拐弯抹角让公安部内设的心理专家给她咨询服务，但因为后来得到的心理治疗单水平趋于正常，他不得不暂缓这件事，可宋承不止一次怀疑过，那是简言为了敷衍他刻意营造出来的良好结果。
“您很信任我？您觉得我很厉害是吗？”简言没有被人看重的心傲，只有满眼冰存的冷漠，“那我想问问，您对我期望那么高，打算让我在通缉灰鳄的案子里以什么身份出席，受害者？还是任命的警察？”
对方没立刻说话，这个案子到底还要不要简言继续跟下去有待考量。
灰鳄一开始的目的的确是她，可在演唱会上动手的却是社会影响力极高的韩国明星全圆佑。
公安部暂时无法回应网上掀翻天的讨论，各级领导也深刻探讨过是否可以让简言退居于幕后，派其他人全权接手这个案子。保护全圆佑也好，逮捕灰鳄也好，都不乏是个办法。
毕竟退一步说，如果灰鳄的最终目标仍是简言，全圆佑不过是他闲来无趣的障眼法，那么简言的隐藏或许能更好地降低对他的伤害。
“这件事情我们后续会再讨论，但要我想，灰鳄既然在今天明晃晃地把火力对准那个韩国明星，那我们接下来的第一任务就是保护好他。网上对于简警官和那位受害人关系的猜测层出不穷，抵制声很大，再加上简警官还是灰鳄第二选择的人质，露面机会越大引起灰鳄继续对社会造成的危害就越大，不如暂时留在南城市局内部，等这个案件有进展了再决定你是否加进来。”
等这位所谓的检查组组长说完，简言兜不住嘲弄冷笑一声，“等这个案子有进展？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全圆佑死，还是等到他掌控更多的人质？等到把人引出来或者逼回金三角吗？”
“简言！”事态骤然失控，宋承重重拍桌警示，身旁的柏任二话不说去拉她，却没想到简言快一步不
管不顾站了起来。
“我和全圆佑的关系？我和他有什么关系？我和他没关系，我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需要有什么关系，我们亲过算有关系吗，还是上床了算有关系？我和他什么关系对这个案子来说重要吗？最重要的，难道不是他的性命和我挂在一起吗？”
“网上抵制，网上抵制算什么东西？外面那些粉丝很了解我吗？很确信我和全圆佑之间见不得人了吗？她们知道灰鳄是谁吗？她们知道全圆佑现在生死不明吗？”
“你要把我摘出去？”简言不给面子首击得对方悻悻难堪，“凭什么？你很了解灰鳄吗？你知道他的脾性吗？你知道他杀人惯用什么戏路吗？还是你觉得我从这个案子的出警人员里筛出去会获得利益最大化，是吗？怎么，去缅北卧底的人是你吗？跟灰鳄朝夕相处七年的人是你吗？你很厉害啊，你坐在这想怎么支配警力就怎么支配警力……”
“简言，你给我坐下！”宋承。
“我凭什么坐下？！”简言红着眼，斑驳血手按在磨砂面的会议厅长桌上，留在触目惊心的痕迹，她的话不容许任何人质疑，“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你要把我从出警刑警的身份安到受害人那里，你要我在警局吃住，踪迹暂时性人间蒸发，我告诉你……不我告诉你们……12个小时之内，我但凡不从市局大门口出去，不在灰鳄的监视下晃悠一圈，他明天就敢炸了南城市局！”
“……！！！”
瞠目结舌的表情简言懒得纠结分析了，她头痛的厉害言尽于此只想最后再说一句，“灰鳄要我死，必须死，甚至是跟我同归于尽，我说这些你听懂了吗，这个过程有多少人死在里面不重要，我跟他一起死，只要这个结果成功了，一切都无所谓了。”
说罢，她一脚踹开身后的座椅，木质座椅撞上身后的白墙发出难以忽视的闷响，震在每一个人心头上，“你们好好安排吧，我也许还讲些道理，但灰鳄那个疯子不会。”
离开前，有人怒气难抑却还是尊称了她一句“简警官”，但简言没理，推开门，她重重甩上，从三楼楼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