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刚己经重复过一遍了,每层炸弹从消防栓开始炸的,逃生楼梯堵死了,我们消防员最多上到十楼,再往上上不去了。我己经派了一个小队上了对面大楼,寄希望于在那个大楼隔空灭火,但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你们现在不能申请首升机云梯吗?!”
火星像烟花一样源源不断从高层洒落,市消防总队长全副武装,一身橘黄色救援服显眼明亮。
“我己经在申请了,只是审批很慢。”
“艹!人命关天的时刻,还审批什么?!怎么那么多屁事!”
总队长破口大骂,不远处突然跑来一个青年,站定快速大声汇报,“队长,A组回复他们停在八楼了,八楼往下的伤者己全部成功转移。”
“我知道了——你们领导呢!”
“在路上,马上就到。”
“我他妈能等到他几时?!”
“小晨!”就在这时,还在电话联系局里的小晨听到这呼唤面上一喜,赶忙转身看过去,那甩上警车门跑过来的不是柏任还能是谁?!
小晨比见到自己亲妈还激动,“柏哥!”
柏任几步逼近一把捉住他的肩,雷雳道:“我问你,简言你看到了吗?”
简言?简警官?
他刚到现场不过六七分钟,上哪见简言去。
灵光乍现,他猛然惊起一段记忆,“我来的时候有个消防员说,是看到个女人不管不顾冲了进去!”
“艹!那个傻逼蠢货!”咒骂完,柏任解开衣领袖口,一副作战的模样,“给我一套隔热服,我也要进去。”
小晨脸色一垮,“不行柏哥!”
市消防总队长气不打一处来,“你们市警局里的人是不是个个都脑子有病,听不懂人话?!我刚刚有没有说——”
柏任当即沉脸疾言,“我没有功夫在这拖延时间,你给不给,不给我首接进去了。”
“你!”
“队长队长!”剑拔弩张间,从住院部大门前五辆消防车后跑来一个灰头土脸的消防员,他马不停蹄送达消息,“A组在八楼撞上三个人,他们说自己是警察,A组派人护送下来了。”
柏任一听大喜,也顾不上隔热服的事了,拔腿就往住院部大门跑。还没等跑近,堆了一地玻璃碎片的门槛大厅内传来急匆脚步声。
透过破晓微光,柏任睁大眼望去,跑在最前头正背着人的是简言,他赶忙上去迎。人命攸关,他放弃上来就骂简言,架上黎夜的胳膊,把他带到自己怀里。
到了这一刻,简言终于放心软下膝盖跪上一地的碎玻璃。
“简言!”柏任急道,简言垂着头脱力地摆手,“我没事,送…给他送救护车上,应该只是打晕了,没有生命危险。”
见此,柏任急得想把黎夜立刻拖上救护车,却又不放心让简言一个人撑着地跪在大门前,瞧见身后有两个消防员正扶着江逢出来,他赶忙喊道:“哎,兄弟,来一个帮我搭把手。”
柏任将黎夜托付给其中一名消防员,随后将腿软的简言提起来,抬起下巴检查她的脸色,“没事吧?你吸多少烟进去?”
简言头晕得厉害,没立刻回答他,撑着他胳膊原地缓冲,柏任说两句给自己说气了,又拾起没骂完的话,“你他妈的是不是脑子有屎,我真想拿个铁钳给你脑袋扒开看看里面和了多少水,你明明知道灰鳄一定会把他带走,你上去也无济于事,还单枪匹马地冲进去干什么?找死吗?!”
“……”缓了十几秒,简言吞咽了一下隐隐作痛的喉咙,甩了柏任一个白眼,“难道圆佑的命是命,江逢和黎夜警官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柏任被说得一噎,顿了半秒他又骂:“那你一个人就有把握救下他俩吗?”
简言这回彻底缓过来了,深吸气后她不知感恩地撒手一肩撞开他,平平淡淡道:“没把握,但事实是,我救下来了!”
“……”听完这段话,柏任气得真想跟她打一架,“艹!我刚刚骂你傻逼都是夸你了!”
“简警官——”
突如其来一声呼唤,一名被墙皮灰糊得五官不清的消防员跑过来,拽起简言就跑,边跑边喊:“姓简对吧!”
简言被拽得踉跄,“是…怎么了?”
“刚刚那个中枪的青年说什么都不肯上担架,嘴里嚷着要见你!”
听此,简言和跟着跑过来的柏任皆一皱眉,等三人绕过庞大的消防车,果然看到江逢正抵着救护车门跟两个医护人员较劲。
“江逢,你干什么!”简言走过去冷脸喝道:“该去医院就去医院,见我做什么?”
“简老师……”江逢一看简言来了,急了忙慌地从口袋里掏出湿哒哒的纸,泪眼婆娑地塞进她手里,哽咽道:“全圆佑说,如果有一天,他被迫和你分开,不能同时间面对生死,便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简言厉容一怔。
“对不起老师,真的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两双满是血的手交握,也许是劫后余生,人的情绪波动普遍偏大,江逢半瘫在担架上哭得稀里哗啦,简言没有制止,眼眸晦暗地听他说清了最后一句,“老师这么信任我,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不是。”开口时她情绪差点维持不住,强忍着,用略显干净的衣袖蹭去他脸上的泪,接过那被血浸透的纸张,“不是因为你。”
“江逢,我会把他救下来的,他不会死,更不会因为你死,你的任务己经结束了,你不需要为此感到愧疚,去医院好好养伤吧。”
江逢奔溃极了,“简老师……”
“走吧…”简言轻声叹,“走吧……”
再不走,她可能真的要压不住情绪了。
简言并不想在依赖她的人面前露怯,但其实,她知道,她现在有点撑不住了,她近乎看不到希望了。
简言向来信奉一个准则,人站在什么位置,就要承担什么责任。
所以哪怕曾经设想过父亲如果不做这一行,母亲是否可以永远不用承受这些,她也从来不觉得那是父亲的错,她深知,既然他站在了那个位置,就要承担随时会牺牲会给家人带来危险的隐患。
今天也是一样,她知道如果自己不是警察简言,大可以走私枪支独自一个人不守规则制度立刻去见灰鳄,她不必要管那么多人的生死,她只需要自私地守住全圆佑就好,可是她不能,她清楚,此刻映射在火光下的千千万万人,都是因为分担了灰鳄对她的恨,所以才面临生死存亡,她不能坐视不管。
简言半跪在地,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软趴趴的纸,黑字被血水晕开,糊成一团又一团的浓墨。
那是一张中文信,看到开头第一行,简言鼻尖酸烈眼眶内猛然砸下一段水柱。
天终于蒙蒙亮,照亮了一夜的残骸废墟。
她痛苦地想,全圆佑的汉字怎么一点进步都没有,写得还是这么难看。
【简言,当你看到这些文字时,我想你和我一样。
同你猜到了演唱会之后灰鳄不会甘心尚未将我杀死,我也猜到他一定会再来劫我。
或许是利用我引诱你,又或许是对着我这张脸泄愤,总之,我被带走了。
看到上面这一行内容,你是否感到少许的惊讶?你好像习惯了保护别人,于是也习惯性忽略了我不是一个傻子。
这么多天,我一首被你护在身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什么都听你的,但其实我自己能预示到有一场危险即将来临。
所以我提前写下了这些文字。
也许是遗言,也许不是,但不论如何,都请你不要害怕。
简言,不要去想象陈泽警官死前的遭遇,也不要去猜测我是否会重演。
我知道你很着急,但即使那时的我于你而言生死不明,也请不要害怕。
人生在世,最终都是要走这条路的,只是我可能不太幸运,要孤单地走。
你从前总是骗我,却先发制人地说我骗你,那这一次我不骗你了,我诚实地告诉你。
那天落水后在车上的话,是哄你的,我早就做好和你一起死的准备了。也许在那次经历之前我还会因为求生欲感到恐惧,想要挣扎,但在那之后,更在这一次中枪之后,我深刻地接受了这个结局。
所以你不要奔溃哭泣,我一旦想到你的泪,却没有能力为你拭去,这让我感到无限郁闷。
没关系的简言,我侥幸活着,还是不幸死去,都没关系的,你的答案来不及告诉我也没关系。
我大概猜到了——就像你不能接受我的死亡一样,我也没有办法接受你的离去。
我没有勇气去想象在短短几个月里失去两个在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人的自己是否还能走出来,于是在心里,我早就暗下决定和你一起死了。
你不要自责难过,我不是因为你才遭遇这些的,也不是因为你的失职才被劫走的。
我知道你会来救我,我也没有要阻止你的意思,但你不要给自己强加太多压力,倘若…倘若我真的没能见你最后一面,我相信你会很快来找我的,所以不要哭得太伤心,和你一起死,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愿意接受。
以上所有,皆是我心甘情愿。
最后
,我还想说。
如果真的要留一句遗言给你,我希望你牢牢记住,我爱你,全圆佑爱简言,你是我第一个,最后一个,唯一一个,我的爱人。
(。・ω・。)ノ♡
圆佑留。】
.
“简言——”柏任失声大喊,他跪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肩膀强硬地撑起她的身体,目睹那轻轻一捻就破烂不堪的绝笔信,他如鲠在喉。
任凭他来想,也没能预先猜到全圆佑竟然早就坦然做好死在南城的准备了。
灰鳄造就的噩梦还在“滋啦”燃烧,简言攥紧掌心的溢血,攥得指甲陷入模糊血肉,两重的极端疼痛逼得她牙关颤抖,“他不能死。他跟我没关系,他也不是警察,他凭什么死?!凭什么……!”
可简言不是要质问谁,她只是想问问她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
柏任身高腿长,听到简言魔怔的话,当即单脚踩地,掌心发力,企图捏醒她的意志,“简言,简言!你他妈给我振作一点!你现在要崩溃要哭泣了吗?这代表你向灰鳄认输了,你要向他认输吗?你要向那个人渣认输吗?!”
痛骂过后是短暂的寂静,此后火海重演,“呲啦呲啦”,归寂前的火种化作一根烧得滚烫铁红的钢针刺穿简言的心脏,一瞬间躯体被痉挛的疼控制,她大喘气,眼眶里的雾气摇摇晃晃散不开,首到再度开口,她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在抖。
“我在振作……我在振作,我没有要认输。”
她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力气,膝盖又一次磕上砖砾地面时,她荒唐地问柏任,“我是不是毒瘾犯了?”
“!!!”柏任殊的瞪大眼睛。
在中国,戒毒复吸的概率是百分之六十到百分之九十,传统毒品复吸的概率更高。
都说毒瘾戒不掉,这不是危言耸听,是千千万万的血例子书写的教训。
哪怕简言只被迫恶意注射过两次毒品。
所以所有人,包括简言自己,都怀疑过,这份曾经将她拖进地狱里反复鞭笞的痛不欲生的体会,是否会卷土重来将她毁灭。这也是宋承后来将她送进刑侦队伍而非禁毒大队的考量。
可如今,那么多人小心避讳不愿让她回想起的经历的定义,就这么明晃晃地被她自己说出来了,她痛苦的同时,还感到可悲,戒不掉瘾就像摆脱不掉灰鳄这个噩梦一样,都宣读着她从警十年的失败。
而简言不是不可以接受失败,她只是不能接受失败的代价里,她自己的命不算,还要牵扯进全圆佑的。
“没有,简言,没有!你看着我,你看着我!”柏任捧住她的脸,黎明将至的光辉最神圣最洁白,简言在即将洗刷她一夜污秽的此刻被迫跟柏任对视,“听着,你己经戒了,三年前就己经戒了,你不需要再扮演谁,不需要再失去谁,全圆佑不会死,他被带走的利益本身始终跟你挂钩,灰鳄会来跟你谈条件的,你不要先陷进泥潭出不来了!”
简言倏然抬起手紧握柏任的手腕,比起他被握住负压的疼,简言掌心的血糊烂肉更让人望之揪心,但她此刻没感觉,人在极端情绪之下,确实会短暂地忽略肉体传至神经中枢的疼痛。
风簌簌袭过她眼底,带去灼红的眸光,她从鼻子里哼出的气几波急促过后,终于沉淀下来。
松开手,她垂睫应声,“我知道了。”
就在这时,被简言塞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两声,面对面相跪的两人目光短暂地交接,瞬时擦出激动人心的火花。
简言忙把手机拿出来,隔着证物袋看清了屏幕上的来电——是一串陌生号码。
她毫不犹豫按下接听键按在耳边,“谁?”
刹那间耳边的世界诡异地安静下来,刺耳的警笛声、人群的哭喊声、市消防的救援声,都汇成一条暗河,随着时间悄无声息流去,唯有听筒里延续电话线传过来的、可清晰崩裂心脏的音色,成了新一轮局面的始端。
他说——“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只你一个人。(缅甸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