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言甚至连思考都没有首接站了起来要往住院部大门前的马路走,柏任扯她没扯动,被带着往前跑了两米,“简言!你冷静点!你先听我说——”
“你离我远点。”简言举起手臂避开柏任的桎梏,她往后退,不停往后退,那是个示弱认输的手势,“五米…不…十米,不不……十五…你离我二十米,你离我远一点!”
“简——”
“你就站在那,别跟过来!”简言骤然厉声喊出来,眼神被天光照得凄厉。
她不想知道柏任在电光火石之间产生了多周全的考虑,她也不想拿全圆佑的命赌,灰鳄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他敢谈条件,说明他有筹码,说明全圆佑还活着。
这就够了……这就够了。
扣紧手机,简言踉踉跄跄往大门外的车水马龙走去,几步之后速度提程,她对身后柏任追逐的呼唤装聋作哑,目的明确地闯进医院对面新华小区的物业大楼楼梯间。
“呼呼——嘭”
简言刚闪进楼梯间,正面的大敞窗户便无缝衔接灌进狂妄夏风,犹如天神愤怒的巴掌,狠狠甩实铁门,震荡声响彻在耳边,将她彻底割裂出疯狂作乱的现实世界。
狭小空间里只回荡着简言一个人剧烈起伏的呼吸声,她两手握紧手机,脚掌发麻得有些站不住,几番咬唇克制焦躁后,才扯开干裂的嘴角,“说吧,你要什么?”
一语抛出,回声嘹亮,之后是安静,手机页面还亮着“通话中”三个大字,可灰鳄迟迟未言,是为了确定她周遭真的没人,还是为了靠呼吸声体会她此刻崩裂的心情只有他自己知道。
过尔,在简言听到门外传来“沙沙”的脚步声后,灰鳄施舍般出声了,“好不容易这世间一切的闲杂人都被我剥离出去了,难道我们之间真正对话的第一句就该是这样冷冰冰的质问吗?(缅甸语)”
简言的脸庞融进墙角的黑影,任何人都窥探不到她的表情,而此刻,她讥讽的笑带起了空中浮灰,显露出时空暗角里最埋汰的存在,“灰鳄,局面己经到这一步了,你还有必要跟我假惺惺地推来拉去吗?”
“……哼。”灰鳄冷笑着感慨,“是啊,没必要。(缅甸语)”
指腹抓握得泛白,简言冷声逼问,“你把全圆佑怎么了?”
他幽幽道,“你觉得我能把他怎么样?(缅甸语)”
这样遭人恶心的反问是灰鳄最喜欢的话术,也是此刻简言最上火的回答。
“你为什么非得把全圆佑带走,他对你而言有威胁吗?他是警察吗?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他!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你如果是个男人就该堂堂正正地来杀我,而不是用这种下作——”
“白蛇。”刻意压低的音色透着磨砂质感,灰鳄打断她,对方才的那段话略有感悟,“我太了解你了,如果我不把他带走,你会乖乖来见我吗?(缅甸语)”
“……”噬住喘息,简言掐死手机外壳。
“你不会,你会带着一群我最讨厌的警察来晃我的眼。”话间他捏了捏手里的烟嘴,刺眼的火星烧起久远的噩梦,那是他们共同的噩梦,灰鳄如是说:“就像你说的那样,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所以我不想跟除你之外的人交锋谈话,浪费时间,消耗精力,这让我厌恶,现在你懂了吗?(缅甸语)”
简言沉沉闭上眼,这短短一秒里,她脑中浮现了太多画面,从红星旗帜飘扬下的握拳宣誓,到面不改色把活人的人皮撕下来,从残忍黑夜拥抱父母冰冷的尸体,到子弹上膛结束黑桃K的痛苦,从身着红裙与陈泽共舞华尔兹一曲,到人声鼎沸于演唱会大屏上惊鸿一瞥,她是简言,但她不止是简言。
“灰鳄,你觉得,你劫走了全圆佑,等同于抓住了我的把柄是吗?你觉得我会妥协会认输,是吗?
“……”电话线殊的归于沉寂。
黑影里那张复杂难忍的面容突然挣脱开束缚的枷锁,她惯性踏出一步来稳住身体的平衡,半边棱角曝于黎明光辉下,割伤她末路人生中少有的温存,她比她想象中还要尖锐,“让我来告诉你——你、做、梦!”
“……”
“我不会向你认输,你哪怕杀了全圆佑,你哪怕杀更多的人,我也不会向你认输。我是警察,我不会向一个毒贩认输。你口口声声说九月还有一条命要赠予我,其实那不代表全圆佑,是我,对吧?”
“……”
这只是试探,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简言故意放慢的语调在承接上他的沉默后放肆大胆了起来,“你恨我,你要跟我同归于尽,全圆佑生死如何你并不在乎,既然如此,那
我们便一起死吧。”
“……”
“灰鳄,你花费三年的时间等我入你的局,现在被我一眼看透,你甘心了吗!如今,我这样不惜命的人跟你对峙上,你有胆子把握住吗?你有底气我会乖乖按照你的计划进行吗?”
灰鳄不说话了。
“你既然知道用他来威胁我,那你也该知道,如果答案不是我想要的,你也别想要到你的结果。”眼底猝然冷到底,简言阴狠道:“我警告你,你敢碰他,我就剁了你。”
“……”几秒后,听筒对面隐约传来短促轻飘的笑声,“你想让我跟你亮牌?(缅甸语)”
简言不置可否。
灰鳄倒不至于因为她的威胁而难安,他只是不喜欢事情脱离掌控,虽然他早有预料,自己和她的对峙不会如想象中顺利,但他还是为此烦躁。
好在,他手里攥着全圆佑,是简言说再多都抵赖不掉事实的底牌。
“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确不会对他动手,但我也无法保证我不动手他就一定会活着,按理说,他活不活得下去得看你啊。(缅甸语)”
简言眉角一拧,什么叫全圆佑活不活得下去要看她。
他又做了什么别的准备?
“十月五号,我会把地址发给你,在那之前,请你做好以白蛇身份来见我的准备,否则我不确定我会不会拍下一些血腥恐怖的杀人视频单独赠予你视作你的国庆节礼物。(缅甸语)”
“回见吧,白蛇。(缅甸语)”
“你——”
“嘟嘟嘟——”
简言愤愤拿下手机,威胁的杀人视频主人公是谁,不言而喻。
十月五号,距今还有六天,这六天里他要做什么,为什么中间要隔这么长时间?
.
拉开门,简言撞进一双在黑暗里格外刺目的瞳孔,还没等她踏出去,柏任先发制人拽住她,回声余韵不息,“你是不是疯了,你竟然打算一个人去?!”
用力挣了挣没挣开,简言竭力压制呼吸,努力平和态度,“这件事情先回局里再说。”
“回局里说什么?!”耀眼的破晓光割开他眼角,留下一道鲜红醒目的痕迹,他吼道:“回去我还能拦住你吗?”
“我不愿意赌他的命,我不愿意赌!”简言情绪猛然失控,绷着脸吼回去。
她不想再多说什么,说再多也是无事于补。扭转腕骨,她借了巧劲从他束缚里逃脱,一掌推开肩膀,她迈步欲要离开。
空气像被黑墨渲染的宣纸,那晕开黑色的背景里,柏任后背撞墙发出“咚”一声闷响,极响极重,但他表情变都没变,紧接着长臂一揽,钳住简言的腰身以强大的悍力带着她往后拖,在她神经一跳准备反手擒拿限制他之前先一步将她甩上铁门!
肉体碰撞硬物的声音在隐秘的楼梯间炸开,柏任指着她的鼻子字字诛心,“简言你他妈给我搞清楚,从一开始,就是你求我来保全圆佑的,不是我上赶子凑的,全圆佑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一把抓住她腕骨,他逼身咬字的同时捏得她眉间高蹙,“现在,给我把你脑子里那些死不死活不活的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给我清掉!”
肾上腺素高飙破表,两人剧烈的喘息声相绞裹着快要迸裂的脑神经,彼此都不收劲的对峙让局面僵持了三秒,三秒后,简言扬起下巴,锋利的晨光于粗糙的墙面上打下更锋利的侧脸,她犹如囚笼困兽发出嘶哑的声线,“柏任,我们朋友一场,我不瞒你,如果我救不下来他,我也不想活了。”
“你他妈的……”
“放开我!我现在要回市局呃——”
话没说完,简言猛然挣力,却在挣脱的下一秒被柏任惊人的灵敏性重新捕捉,他这一次用的力比上一次大,指甲出乎预料嵌入皮肉,后者短促地痛呼一声,柏任怔了半秒,突然反应过来,“你手怎么了?”
简言左手捏着手机凌空砸向他,“我他妈让你放开我!”
后仰一躲,柏任出手反钳,抓住她的右手抬到眼下,“我看一眼。”
“滚!”简言提腿就要踹,柏任猛地侧身别住她的腿将她定死在门上。
男人就是男人,长年训练的大腿肌力量不容小觑,简言两只手被他抓着,本就身心俱疲的躯体一时没觅到突破点,就这短暂的攒力间,柏任骂骂咧咧掰开她掌心,“我他妈看一眼艹——”
简言闭了闭眼,“……”
耳边空袭大过天的分贝,“你手怎么回事,怎么烧成这样!”
“……”
“简言你他妈是不是脑子有病?!”
“……”
“你现在又在跟我装死人吗?我每每说你你都是这个样子。你除了会装死人你还会干什么?!”
简言睁开眼,无所畏惧道:“没有。”她盯着他,“所以,你放开我。”
柏任暗自吸气,楼梯间突然抽象成一个密闭的容器瓶,两个倔驴开始暗暗较劲,气氛倏然升压到最大,暴风雨前的宁静大抵如此,先开口打破僵局的是柏任。
“你跟我去医院。”
“我不去!放开我,我要回市局!”
柏任暗暗又加重一分语气,“我说,你跟我去医院。”
“我不去!”
“艹。”话音刚落,柏任咒骂一声,原先攥着她左手的右手突然爆发出难以抵抗的力量将她的胳膊磕上铁门,痛楚刹那间顺着神经流通全身,他趁她松懈的一秒夺走被证物袋完好保存至今的手机。
松开手,他连连后退十步,简言反应过来疯了一样地出手去夺,“还给我!”
衣摆擦过手心,柏任巧妙躲开,拾级而上,在“沙沙”声间,他顶着简言欲冲上来揍他一顿的目光掏枪上膛。
隐约冒着硝烟味的手枪枪口抵上黑屏的手机屏幕,他冷冷警告,“跟我去医院,否则我毁了这部手机。”
简言厉声,“柏任!”
柏任比她声音还大,“跟我去医院!”
“……”
“简言,你给我听清楚,全圆佑的生死不是你一个人能定的。跟我去医院,你想让你的手废掉吗,一个废人,要怎么救人?”柏任一针见血地反问,俨然揪中了她心口最在乎的一块软肉。
简言终于安静下来了,借由楼梯转角窗户的光束,可见她嘴唇发白乌青地微微颤抖,被迫妥协的她卸了力,那支撑着岌岌可危生命值的身体一旦失去大脑的强硬指控,旋即软到地上。
“简言——”
柏任惊吼着从台阶上飞下来,撑住她半跪在地。
垂着头,简言第一件事就是攥紧他手里裸露在外的证物袋,不怕贴合自己手背的枪支走火,却怕那意外的烈火毁了最后的希望,她表情痛苦,细弱喃喃,“我去…我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