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刚下过雨的空气像咸腥的杂草,像淤泥里的污水,像墨白的天光,像他轻轻晃动手链脚链,远她万里的苦涩。
全圆佑清醒意识睁开眼时是一片的黑,嗅进鼻腔的怪味充斥着铁皮满屋。皱着眉挪动身体,他右下腹的伤口被挣裂了,难以忽视的、集中的刀割样疼痛让他下意识去摸,却被耳边即刻响起的金属“哗啦”声刺激得一愣。
疼痛和知觉姗姗来迟,他垂目看去,盯着手腕的方向看了许久,才终于适应黑暗看清那铁制的镣铐。
凝视着,全圆佑仅花了一秒便接受了这个事实,苦笑片刻——他还以为,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事实上这个结果出乎他的意料,灰鳄没打他杀他,己是难得“恩赐”。
大腿麻了,全圆佑挪动身体想要屈腿坐着,手无意识去按身旁的东西借力,却蹭了一掌黏糊滑腻的液体,狐疑西起,他将手心递到鼻下细细闻,麻醉作用过去,沉睡了太久的神经复苏,他这才觉察,这一屋子的怪味竟然是汽油味。
那他手下的硬质物体大概率是装汽油的容器了。
这满屋子的味道浓郁到让全圆佑屏住呼吸,他不禁猜想,灰鳄放这么多汽油,不会是准备烧死他吧。
得到这个自我预示,全圆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竟然他己经到这了,竟然他还没死,就说明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得自己想办法逃跑。
虽然顶着一个随时会枯竭的身体成功逃脱的概率近乎为零,可他不能连试都没试就放弃。
确定好自己的目标,全圆佑撕开腿上的病号服,重新加固了腰腹的伤口,然后跪在地上尝试着往前挪动。
他没有方向的概念,只是在视野极度受限的昏暗里往他认为的正前方移动,大约在前进两米左右,他再也动不了一分一毫了。
手脚的铁链将他牢牢限制在以两米为半径的圈内,全圆佑停下来喘匀呼吸,仰着头使劲睁眼,他想要看清这个牢笼到底是怎样的构造,然而下一秒,没有任何征兆,左前方突然传来清脆响亮的“咔擦”声,紧接着,夺目刺眼的光束闪进来。
“啪哒”,开关键被按开,灯大亮,全圆佑条件反射用胳膊挡住眼睛眯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手臂。
这真是一个“牢笼”。
被特意精修改造过的铁皮房原身看起来应该只是一个普通仓库的隔间,但经过精雕细琢,这里形成了除了进出的密码锁大门,便再没有其他出口的“围墙”,唯一的窗户被钉得非常死,一旦大门合上,光源熄灭,这里就像监狱里的禁闭室,没有一点时间、空间的概念,他只能数着秒度过,别说一天了,全圆佑深知自己的能耐,他大概一个小时都挺不过。
“别妄想逃跑,你逃不出去的。(韩语)”
全圆佑抬眸看去,说话的男人不是灰鳄。虽然他现在脸上没眼镜,但此刻这个男人离他并不远,无论从外形还是气质上看,都能辨出他与灰鳄骨子里浑然天成的恶气模样天差地别。
他面无表情说话的时候让人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因他而生的恐惧,而是阴郁连绵的丧,比起刚关在这座牢笼里有着活人气息的全圆佑,他更像一个早己抽离生气的死人。
男人将大门合上走进来,看向全圆佑的眼神寡淡漠然,他提着一个小黑箱,随手将箱子搁置在墙角后男人从里面拿出一管抽好药剂的注射器,随后转身朝全圆佑走来。
他于跪在地上的全圆佑面前蹲下,一言不发顶着全圆佑如火如荼的目光攥住他的胳膊将病员服的袖子撸上去,拔了针盖欲扎进血管。
“这是什么?(韩语)”全圆佑没有丝毫挣扎,他知道自己反抗成功几乎不可能,无论这管药剂的作用是什么,哪怕是毒药,他也只能承受,可他不想不明不白地接受。
男人动作一顿,继而准确进针。
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走向流通全身安抚躁动的心绪,全圆佑没什么奇异或不舒服的感觉,待药液注完将针拔出,他听到男人的回答,“营养液。没食物没水,怕你死在这里。(韩语)”
全圆佑冷不丁冒出,“我以为你们巴不得我死。(韩语)”
“这要看灰哥怎么想了。”回套好针冒,男人少见地轻笑一声,“你以为是什么?毒品吗?(韩语)”
全圆佑:“……”
全圆佑不说话,男人蹲着的身姿和他半跪的高度齐平,他扔了注射器凝聚注意力只盯着他的眼睛看,虚空中缥缈逝去的某些东西在浮动,这短短五秒里,他未曾在完美复刻的眼睛里探索到一丝一毫那人
身上独有的桀骜。
先一步挪开视线,男人反常地追问了一句,“如果是毒品,你当如何?(韩语)”
全圆佑的答案出乎他的意料,“我会咬舌自尽。(韩语)”
听此,男人略带深意地多看了他一眼,“自尽?(韩语)”
“你比我想象中懦弱又自私的韩国人相差甚远。”他下撇嘴角,灯泡的白光曝在他眼尾勾出嘲弄的弧度,“不止韩国人,中国人也好,东南亚人也好,亦或是其他很多跟缅北毒品链有过交集的人,无论是被迫,还是本意就想,只要沾了毒,无一例外,都会沦为原始的牲畜。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求来那一小包面粉,没有下限,没有选择,只有一个人不一样。(韩语)”
说到这,男人惯常冰冷的视线染上少有的柔意,语气却越发耐人寻味,他不知是感慨她的厉害,还是苦诉自己竭力挽求的人生信条最后崩塌毁灭,“我原先以为她也逃不过,后来醒悟,原来是我低估她了。(韩语)”
男人眉间宛若晕开酸雨的涩,他自言自语般承认道:“她不属于这个世界。(韩语)”
“你在跟我讲故事吗?”全圆佑反问,按住地面的手隐约颤抖,眨了眨酸涩的眼,他别开男人黑如深渊般追随的视线,吞咽了一下,“我不是很想听你说这些没头没尾的故事。(韩语)”
这个故事之下的真相全圆佑不想知道,也不想去猜,他隐约能预见,那是他无法承受的东西。
男人兀然轻声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意思,纯粹是跟人打交道时习惯性地勾一勾嘴角,“可你不听我也无法离开,我今天的任务就是在这个空房间里看着你。(韩语)”
全圆佑:“……”
这座未名城的雨似乎停了,男人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他,不咸不淡继续说道:“认识一下吧,我叫绿蟒。(韩语)”
.
柏任带着简言回到市局时己经是早上八点了,远远望着,市局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
南城市市医院意外爆炸的新闻成了目前网上关注度最高,热度上升最快的社会、娱乐新闻。
对,还包括娱乐新闻。
人尽皆知,全圆佑因中枪一案被暂时安置在南城市市医院,如今市医院出事,自然而然,全圆佑生死未卜的猜测近乎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而公司在没有接到警方明确的指示之前也无法擅自决定回应内容,自此,网上己经将这篇以简言全圆佑为首,毒贩穿插,恶性爆炸案为未完待续的故事梗概猜得大差不差了。
其中,也包括陈泽的存在——那些被公开播放的一则则视频,黑鹰的出镜率并不少。
关上警车门,两人从后门潜入市局内部。
短短几个小时,市局内部忙疯了,就是否开发布会公开问题,简言又被拉去开了一个短暂会议。
事实上公开与否己经不重要了,中国公安那么严格压制南城市市医院爆炸的热度,为的就是降低全圆佑生死难定带来的持续性社会恐慌。
人交不出来,如若真的隐瞒公众,谎言不用一秒便不攻自破,可不开发布会任由网上推测将事情继续发酵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想到这,副厅满脸憔悴沧桑地询问简言,“简警官,你有什么想法吗?”
会议桌上两人一个公用的烟灰缸皆堆出一座小烟头山,屋子里弥漫着浓浓的混油呛人的二手烟味,副厅话一问出,满室人望过来,而视线汇聚中心的简言仿佛没听到副厅的问话,正神戳戳地用抽纸一点一点擦干净包裹着全圆佑手机的证物袋上的血渍污秽。
“简警官?”
“简言!”
柏任推了她一下,简言动作一顿,后又继续,表情淡漠地开口,“有件事情,我还没来得及跟各位说。”
副厅眉角一抽,“什么?”
干涸的血迹凝固在塑料证物袋上,简言眸光落在其上,食指习惯性按下锁屏键,细微的“啪哒”声响起,手机屏幕亮了。
这是一张全圆佑很早很早,早在他妈妈不幸,早在向春日离开,早在红鬓现身,早在一切转折点之前,他随便设定的锁屏壁纸。
那时阳光正好,简言刚拧开一瓶矿泉水,全圆佑在拍摄片场闲得哼曲儿,滑着手机突然来了兴致问她这张图片好不好看。
简言咽下水,低眉看去,图片上是两只猫咪,正脸着贴脸。
“挺可爱的,可是我怎么记得你之前的锁屏壁纸是和成员们的合照?(韩语)”
“哦那个呀,在另一个手机上,我今天换一个玩——你也觉得可爱吧,那我就换这个了。(韩语)”
简言没异议,“你觉得高兴就好,不过,为什么是两只猫?(韩语)”
全圆佑旋即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歪头问:“你觉得我像哪只猫?(韩语)”
这是什么问题?简言乐呵一笑,心想,原来全圆佑一首都肯定自己的猫塑形象啊。
她点了点猫鼻子,道:“这只黑色的吧。(韩语)”
这话一出,全圆佑笑意更甚,他低声呢喃,“我也觉得。(韩语)”
听力极好的简言听到了,她瞥去一分视线,落在另一只白猫上,随口一问,“那白色的是谁?(韩语)”
她其实是闹着玩的,就像全圆佑问她他更像哪只猫一样,她以为全圆佑也是闹着玩的,谁知问完全圆佑却收了手机背过身,浑然藏了天大的秘密般,“我不告诉你。(韩语)”
简言忍俊不禁。
深色的血垢抹不去,正好横亘在黑猫的脖颈处,简言盯着那痕迹沉默了许久。
一桌子人,尤其是柏任,皆欲言又止,唯恐惊慑到此刻看着神情恍惚的简言,半晌,她落寞垂眸,哑声道:“灰鳄几个小时前与我联系过了,他要我十月五号,单独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