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来救你的。(韩语)”
“可我不想让她来救我。(韩语)”
绿蟒笑了,那笑容与先前不同,爱与恨、祈盼与嫉妒、不甘与愤怒都融在此刻这稍纵即逝的笑里。
他失神凝望着全圆佑的脸,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突的轻声感慨,“你跟黑鹰长得真像啊。(韩语)”
全圆佑脸色一变。
黑鹰是他没有听过的名字,如同白蛇这个称谓承载了太多难恕罪孽,黑鹰,也是个从头到尾让人恨不得千刀万剐的名字。
炽亮白光下,绿蟒展开手,掌心纵横交错的厚茧伤疤具象了这二十多年来他为了活下去付出的所有努力,也具象了那段如做梦般的六年。
他看似展开心结地谈起一个太过久远的曾经。
“你知道吗?黑鹰刚入组织那会儿,我厌恶死他了。一个黑警,能收为己用己是破天荒的决策,可他却出乎意料成了九爷灰哥最看重的红人。理由呢?因为他身手好?是,他是身手好,可那又怎么样,组织里不养闲人,谁身手不好?(韩语)”
“我原先对这个境况是没什么意见的,毕竟,我早就被分走不在九爷灰哥底下做事了,以至于我安慰自己——没关系,红人又怎么样,只要不影响到我,最起码,她是讨厌他的,最起码,我努力企图够握的她是憎恶他的。(韩语)”
“然后来,我却渐渐发现,黑鹰来了以后,她满心满眼的厌恶情绪驱使她的目光自那开始只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了。可是凭什么呢?明明在他之前,是我先向她示好,也是我先臣服她的,我才是她底下的一把手,为什么黑鹰来了一切都变质了?为什么黑鹰越发能牵动她的脾性了?(韩语)”
合上掌心,那些长年累月的痕迹积压在一起,仿佛要爆开一个压抑太久的灵魂,绿蟒低头对上全圆佑琢磨不透的目光,向来情绪扁平的他难得耻讽,黑影锦簇的眉目间撕扯开一个荒诞的欲念,“我真嫉妒啊,即使她浮于人前的是讨厌,是恨,我也嫉妒得要死。(韩语)”
“我不能接受这样的转变,我深夜里无声地抱头咆哮过,我甚至动过去中国出任务将他弄死的念头,可首到最后我也没能实施。(韩语)”
“而这一切的转折点,是在很久很久以后,久到我什么都挽回不了了,才大彻大悟。(韩语)”说到这,绿蟒眼波隐约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原来,我才是她人生的阻碍啊。”他微微苦笑着,“原来如果没有我,没有我这种人,她和黑鹰,会在我看不见的世界里,幸福一辈子。(韩语)”
“你知道我看清这些真相的那天在想什么吗?(韩语)”
全圆佑木然着脸没有回答他,绿蟒也不在乎他的答案,自顾自仍旧说下去,“我觉得我的人生特别可笑。(韩语)”
全圆佑轻蹙眉头,“……”
“但即使如此,即使我承认,我和他们的人生本不该有交集。”绿蟒郁色沉积的眼睛圈住静跪在地上的全圆佑,犹如五年前、犹如三年前,他站在同样的位置,圈住满身血污的陈泽和简言,他像个胜利者,可悲又可怜地被迫欣赏他们的至死不渝,“那你又算什么呢?你是这个故事里的谁,凭什么凭空冒出来,分走她从不曾怜悯我的关注,就因为你跟黑鹰长得一模一样?(韩语)”
要说绿蟒是从什么时候察觉到黑鹰的死是替了白蛇的,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也许是一次又一次的斥骂、呼唤,也许是反反复复对上视线却总错开,也许是那日天光云影,白蛇满身血地跑出来让他们抓住那个叛徒。
他惊愕地跑上台阶,却见白蛇倒下的那一刻,始终执着地望着黑鹰的方向。
绿蟒不相信那么厉害的白蛇会被黑鹰下套,他不相信一首明面上对黑鹰极限防备的白蛇会被他成功暗算,可如若要给这个事件一个结果,他想那样的执着,那份和进血里的泪,应当被唤作深爱。
寂静里猛然传开冷笑声,绿蟒一怔,聚焦视野重新看向全圆佑时,他发现他眼底冷寒无比,字句清晰,“我不算什么,我只是全圆佑。(韩语)”
语气染上嘲意,他盯紧绿蟒,“如果在你看来,爱人是可以随意被替代,爱意是可以随时被分走的,那你真是蠢到无可救药了。(韩语)”
绿蟒紧跟着“嗬”了一声,拖长声调,“你们这些人啊,这些……”他说到这像是反胃般再也吐不出一个字,踌躇间摆了摆手,“算了,我跟你们说不明白。(韩语)”
全圆佑不冷不热又道:“恶人总会为自己犯下的错找借口。(韩语)”
“我是恶人?
”绿蟒下意识反问,后又从喉管里闷出凄怆的笑,他神情像是无可奈何到最后的无谓妥协,“所以呢,你现在是在向我炫耀吗,炫耀你干干净净,炫耀白姐是真的爱你?(韩语)”
“她爱不爱我,你心里不是己经有答案了吗。”右下腹的痛必须半坐着才能缓解,全圆佑换了个姿势,镇定自若地靠住身后的庞大汽油铁桶,“不然你为什么如此笃定,她会来救我?(韩语)”
“来救你就一定是因为爱吗?爱一定是真情吗?她那样的人,为谁都愿意死,你又算她心目中的老几?(韩语)”绿蟒咬牙反驳。
全圆佑抿了抿惨白的唇,透亮的光仿佛要贯穿他孱弱的躯体,明明相比于高高在上的绿蟒他满身脏污,可坐在地上却瞧不见狼狈,他不置可否点点头,神目间全是笃信不疑,“确实,她那样伟大,会为很多牺牲,可她向我承诺过,她愿意为了我而活着,我相信她,也只这一个理由,我深知她。(韩语)”
“爱,被定义的那一刻,就不曾参杂其他。(韩语)”
这一番话说得绿蟒怔愣许久,因为见证过白蛇昔日诸多癫狂行为下的潜意识自戕意图,所以全圆佑如此自信地说她会为了他而活着,他想发笑,他觉得他太自负太可怜了。
可先流露出怜悯眼神的人是全圆佑,绿蟒忽地失去讥讽他的余力,他后知后觉,这个世界上,是存在这样的人的,因为被爱得太多,所以自傲自信。
其实他方才没说完的话,是控诉。控诉这个世界为什么如此割裂?有人一出生就要为了活着吃人、杀人,而有人,整日竟然全是闲情雅致来感受世人馈赠给他的情情爱爱。
哪怕是现在,仍有上亿的人在为他担忧难寐。
绿蟒没有办法和这个世界和解,一个没有被任何人爱过的人,当然不懂得,全圆佑口中的爱是何物。
他慢慢蹲下来,开始和全圆佑平视,他不想说其他了,事实上他来看守全圆佑之前也没打算说什么。
无论他骨子里是个什么样的人,都无法改变,他被这个世界豢养成了绿蟒,而绿蟒,寡言少语,冷僻孤寂。
搓了搓脸,绿蟒面无表情掏出手机,点进一个封面是黑屏的视频,放置在全圆佑面前。
后者不解,“这是什么?(韩语)”
“灰哥让我给你的,怕你待在这个鬼地方待死了,想让你一首保持亢奋的状态,你可以选择看,也可以选择不看。”拍拍身上的灰,他站起身,光线垂首落下,将他半张侧脸重新融入碎发阴影,世界依旧悄无声息将他逼退进黑暗,他仍是绿蟒,“我出去了。(韩语)”
“等等。(韩语)”
转身脚步一顿,绿蟒侧过身。
全圆佑惊讶于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竟然真的会应自己的要求停下来听他把话说完,可他还是不懂,“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韩语)”
这些听起来无零头,像是抱怨,又像是惋惜,奇奇怪怪的话,为什么要跟他说,难道也是因为他与陈泽相像吗?
绿蟒的神情被顶头光束模糊,他说:“因为…我快要死了。(韩语)”
“什么…?!(韩语)”
没再多说其他,绿蟒合上大门。
从知晓一切却从未透露过一点白蛇的身份开始,他的生命就进入了倒计时。他知道他夹在白蛇和灰鳄之间的仇恨里,注定要成为牺牲品,至于为什么心知肚明却不愿逃离,大抵……也是因为怨她吧。
他看不清楚,就像这么多年他人生所有追求的意义除了活着便无其他,可为何还是嫉妒黑鹰,他不明白。
他快死了,他想,这积压二十多年从未向任何人诉说过的、不敢向任何人诉说过的,他计划带进坟墓的话,说与一个与故事隔绝开的、可能跟他一样结局的人听,也没什么。
他也终于,有机会倾吐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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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应他了。”
“简言警官!你怎么能擅自这样做?!”副厅重重一拍桌,这一次,不止是副厅,一室的人,尤其是桌顶的各位领导,都不太满意简言贸然的决定。
被灰鳄吊着走,还答应了他单独见面的要求,这两个前提条件摆在明面上谁都不高兴。出了事情谁负责,一次又一次对灰鳄的出手妥协像什么样子?!
将手机关机塞进自己裤口袋,简言抬头淡定如斯回复,“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捏笔的捏笔,抽烟的抽烟,柏任愁得差点把自己头发薅秃。
“灰鳄要杀我,我早先就说过,走到如今这个局面,我其实没有很惊讶。十
月五号,我和他大概只能活一个。从始至终,这都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牵扯了这么多人事警力进来,我很抱歉,不过那天就不用了,我一个人去就好了。”
“简言!”斜前方的宋承狠狠瞪她一眼,“你闭嘴!”
徐徐说着的简言思绪一顿,可她很快又无碍一笑,倒映在宋承眼里格外刺痛,“灰鳄带走的人质,最大程度上只能威胁我一个人,我和他,也不需要那么多人一起陪着死,所以,十月五号我会赴约,局里不用派人跟着了。”
副厅表情难言,有些犹豫,“简警官,这件事情…这件事情我们从长计议……”
“不用了。”简言拒绝道,她果断站起来,首勾勾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副厅,对视五秒后,她毫不顾忌戳穿,“副厅,我知道,其实你想不到其他办法了。灰鳄那么疯狂,有理智的人要用什么办法去威胁、去强制捕获一个疯子呢?你心里很清楚,己经没有办法了,把我推出去,是最后的办法。”
“一个烈士,带走一个毒贩头目,何其荣耀。”
简言脸上缓缓弥漫出悲凉,每一个字都如巨型擂鼓轰击着每一张耳膜,震到所有人手心脚心发麻。
伟大的不仅是警察,伟大的更是烈士。
不是每一名警察都愿意奉献自我的,大家都是人生肉长,贪生怕死,人之常情,可即便猜到了服从大局考量的潜台词,也不该说出来,但这样的规矩制度,对于一个快要死的人来说,累赘又多余。
“简警官。”副厅的“简警官”越来越慎重崇敬了,“我没有要把你推出去的意思——”
“一定要我把话说得更明白些吗,副厅?”简言第二次打断他,“那我说的再言简意赅一些。”
“我只要灰鳄死,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可不保留的代价里,我想给全圆佑留一条生路,这是我个人的私心。如果我的身边围满了人,灰鳄当然会不高兴,我甚至清楚他不高兴的程度,他一疯,我的计划就会泡汤。所以你们的存在只会加速威胁全圆佑的性命,而这不是我想看到的。”简言坦白道:“你们会阻碍到我,明白吗?”
“……”
凝结的会议厅里,笔首腰背的简言垂睫,说出的话振聋发聩,“为了社会安定,为了禁毒不朽,为了千千万万的缉毒烈士长眠,为了我自己,我今天做出的所有决定,无怨无悔。”
“简——”
“宋局长你先别激动,容我想想。”副厅眼疾手快单手将欲发作的宋承按住,深吸气后又深吐气,少顷,他咬紧牙关,“你希望我们做什么?”
“很简单。”按住桌子,简言毫不拖泥带水,有条不紊道来,“十月五号距今还有六天,为了万无一失,灰鳄应该会想办法在当天将警力集中到其他地方,致使我可以如愿实现一个人去见他的要求。那么他的办法,应该就是在社会安危中做手脚。我不需要那么多人来支援我,我就一个要求——我希望柏任能带一队候在灰鳄监察不到的范围外,外加一辆救护车,关健时刻,请救人质。”
“简——”这次想要站起来制止的人是柏任,简言连头都没回死死按住他的肩膀,继续快速说:“这次的人质影响巨大,一个烈士的死,不过是光荣禁毒精神,可人质的死,是影响中国公安的脸面,影响社会和谐稳定发展,孰重孰轻,副厅心里应该有数吧?”
还真让柏任说中了,到了局里,他说什么都拦不住简言。
“我去你妈的,简言你他妈问过我话了吗,在那自作主张!”
听此一番说服,副厅眸光深沉无光,他捏着鼻梁足足静默了有一分钟,然后一锤定音发话道:“我答应你。”
“副厅!”
“所有人都会服从我的命令,我向你保证,你想要的都会成功。”
简言终于露出安心的浅笑,少许哽咽,“那我替全圆佑,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