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客吗?”
临近中午,客源稀少,坐落在南城市偏僻商贩街道的理发店很安静,听闻问语,正在整理瓶瓶罐罐的女人回过身,当目睹门口素面朝天却仍长相艳丽的女人时,她愣住了,不自觉屏住呼吸忘了吭声。
简言一手插裤口袋,一手扶门框,瞧见女人微表情的不自然,她淡淡抬眼,给了退路,“如果觉得为难,我换一家。”
她很清楚,现如今她这张脸,在南城格外出名,别说南城了,连带着南城周边的城市也格外出名。
只因为每日下午两点半准时播放的视频次次不重样,所以全世界都知道她曾经做了什么,也都见证了她的血腥残忍,这是无论多努力压制热度都不能完全抹去、掩盖的不争的事实。
作为案件中心的人,公民避她如蛇蝎,怕引火烧身,简言非常能理解。大不了再多跑几个理发店,哪怕此行没有任何人愿意帮她,也没关系,染个头发而己,她退而求其次最后买个染发剂自己也能染好。
但面前的老板娘定然看了简言好一会儿,除了一开始的讶异,之后的几秒里她并没有顾虑,也没有恐惧。
半晌,老板娘扬起最真挚的笑,上前迎客,“您请进。”
这家理发店内部装潢一看就年头不小,但该说不说,设备用品样样齐全,只是人太少,除了面前的老板娘,简言没看到其他活物。
简言被她邀到屋内第二个镜子前的座位上,看她熟练拿过一旁被翻得卷边的发型书,习惯如往常的每一天问道:“美女想做什么?”
“染头发。”
老板娘乐呵呵点头,“染头发呀,可以可以,那什么颜色呢?”
简言翻出手机,点进人民新闻网,将此刻热度最高、讨论最多的视频进度条滑到底,然后“咔嚓”一声截图,毫不在意递给老板娘,“看到了吗,视频里这个女人,这个颜色这个长度,我要一模一样的。”
老板娘表情肌的纹理又一顿。她把掌面反复用力蹭了蹭自己的衣服,然后小心接过简言递过来的手机,仔细观看起了那张截图,没多久便轻松点头,将手机还回去,应下,“没问题,简单得很,那我先给你洗头,你跟我过来。”
为了避免沾水,老板娘在洗头前将简言的衬衫衣领往里折了折,青天白日,光线充足,她没刻意看也避不开瞟到不该瞧见的画面。
年纪大了,看什么都触情。
那些骇人的痕迹让她不忍心别开脸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扬声让简言躺下来。
洗头的过程很安静,也许是那冰山一角的痕迹消磨了她的洋洋热情,平时好客嘴巴响当当的老板娘此刻竟有些低沉。
用手滤干最后一坎儿水,老板娘用干毛巾裹住简言头发扶着她往座位上带。
坐好准备上色时,简言无所事事,手不自觉伸进口袋,待摸到那玻璃材质的触感,她心情突然降到极限浮躁,不受控制摸出了一根烟,抬臂在镜子前晃了晃,清冷地问:“介意吗?”
老板娘被问得一愣,抬头看才发现简言是在问什么,赶忙摇摇头说不介意。
于是点火吸烟,一气呵成。
烟雾笼罩,老板娘在一旁默不作声上色,烟燃尽一半时,她突然冷不丁问:“你染头发,是准备做什么吗?”
简言旋即扬眉看向镜子里正在给自己染头发的女人,年龄估摸着比自己大个十来岁,此时此刻,一个在本分老实的她看来算越界的问题问出后,肢体都略微拘谨起来。
想必是理发店太安静了,安静到浑身不自在,实在忍不下去了才问的。
简言点了点烟灰,寡淡如云的脸上难得勾起笑,隐约透着嚣张,“看不出来吗,我准备去见一个人。”
“……”老板娘梗语沉默,过了一会儿,染发膏涂匀了,等待期间,她斟酌着又问,“敢问,你贵姓简吗?”
最后一口烟被呼出,简言手指摩挲着烟嘴,意味不明地望向镜面里微微蹙眉的脸,继而单手按灭火星,在她睁圆的注视下不在意搓了搓烫出燎泡的指腹,“是。”
老板娘倒吸凉气,她欲言又止,几番看向简言的手,而简言却不再看她,甚至略含警告地出声,“不要管,不要过问这些事情,这不是你该操心的,继续过自己安稳的人生吧。”
一语双关,聪明人该知道如何做了。
简言明白,这世间有恶人就有善人,天地、水火、冷热、日月……这世间的一切都是守恒的。她曾经是惧怕遇到尚有良知的人的,撞见的时间和地点不对,她即将面临的选择和现实也总会充满血腥和挑战。
而眼
下这个机会,是上天对她难得的仁慈。
老板娘不说话了,夏日烤人,屋内空调冷风对着她脖颈吹,让她忍不住缩脖子。她第一次离这些只会出现在电视剧里该受万千人敬仰赞颂的人如此近,以至于她忘了,他(她)们和她并不身处一个世界。
中国国土辽阔,覆盖960万平方公里,可对比地球,还是太渺小了。生活在和平时代的人,总是想当然忽略,这个世界其实被割裂成很多块。那些向阳的眼睛,从来无法示见挣扎着在光的背面苟且偷生的人的人生,而有人替他们看见了,才成了走在前面的先行者,成了传奇在故事里被崇敬的名字。
无论是千年前、百年前,还是如今,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无论是哪个职业,皆如此。
头发吹干时,简言仔仔细细将自己从头到脚审度了一遍。
那张脸平时看着不讨人喜欢,染了白发后,更是遭人生厌。
阖上眼,简言用一秒的时间重新接受了这个事实。
“多少钱?”
“不要钱了。”
简言一怔,扭头凝眉,“那怎么行。”
“染个头发而己,要不了多少钱的。”
“……”顿了顿,简言淡然着脸实话实说,“我不是新中国的解放军,没有所谓的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原则,如果你继续坚持,我不会再推辞了。”
老板娘还是坚持,“这是真心的,真心得不要钱。”
真是够执着的,“既然如此,那我走了。”
说罢简言揣好手机掸了掸身上的头发转身离开,却在即将踏出门的那一刻,听闻身后的老板娘失声喊道:“简警官。”
脚步一僵,简言没有回头。
老板娘在她看不见的背后鞠了一躬,随后诚然期许,“希望我还有机会给您把头发染回来。”
.
简言回到南城市局己经是下午一点了,柏任中途打电话催了她好几次。
推开一楼接待厅大门,简言还没来得及上二楼便听到二楼楼梯口传来争执声,甚至穿插着韩语,不过她没多在意,这个案件会联系韩国相关部门过来协调意料之中。
只是声音愈来愈大,局面愈来愈烈,错乱脚步往下逼近几台阶,简言抬头,发现顶着最前头的人竟然是穿着病号服的谷蓝。
谷蓝情绪异常激动,是旁边文煦加盛北立两个成年男人都没能拉住的激动程度,然而等她殷红着眼尾低头瞧见简言时,她抗挣的动作却陡然熄了。
文煦站在台阶上率先惊喜喊道:“简言姐,你回来了!”
隔着不同距离不同水平高度,他看向简言发光发亮的眼神没别的意思,只是单纯感到心安。看到简言,就好像看到压制暴躁谷蓝的容器,看到希望,看到改写噩梦的可能。
几人力道下意识松怔,谷蓝抓住机会挣脱开束缚跑下二楼楼梯,越近眼睁得越大,她紧紧盯住简言的装扮,被眼泪逼乱的呼吸颤了词句,“简言姐……”
“身体好些了吗?”简言平静的询问在这个时刻都需绷紧神经的局势里突兀得吓人,她若无其事关心谷蓝,“后面需要的警力并不多,你应该在医院好好待着,跑回来做什么?”
“你…你怎么……”谷蓝眼下发乌,嘴唇发青,一开始不以为然持续熬的大夜终是在她病体虚弱时趁虚而入,将她折磨得不成样子,她攀住简言下意识扶她的胳膊,想说的话却迟迟不敢说。
眼泪一首掉,她伸出的手握不住她染白的发。
为什么会这样?她只是生个病的功夫,为什么全圆佑不见了,为什么简言要重新申请独自任务,为什么一切变成这个样子?!
简言身体不好,有几处发根漂断了,她怜爱地看着谷蓝,轻声问:“只是染个头发,怎么这么大反应?”
可是简言真的不知道谷蓝为什么这么大反应吗?
在谷蓝的记忆里,她第一次见简言,就是在那个逼仄狭小、烂泥污血的地下室里。
她的发色太亮了,以至于在血泊中,对比她满身的血红伤口,她印象最深刻的便是此。她潜意识觉得那是罪恶的始端,是亡逝的前兆。
后来简言进行开颅手术,头发也剃光了,她再没见过白发的简言,那就像一个不真实的梦,梦醒时分,梦中一切仿佛全忘干净,可她忽略了,这曾是她迟迟挥之不去的噩梦应激的源头。
不知是不是简言的话听起来太轻松,轻松得恍惚她这个人也会如染个头发般随意,在某个不注意的时间离开,却再也不会回来。
想到这一点,谷蓝骤然崩溃,支撑不住身体软下膝盖
抱住简言,失声大哭起来。
她怎么能一个人去见灰鳄呢?她怎么能一脸坦然得去染头发呢?她怎么能如此平淡地接受自己可能死亡的结局呢?
她怎么能接受?她接受我不接受,我不接受!
胸前的衬衫湿了,简言温柔地拍她的背,可字间却似糖衣裹刃,“人生永远无法逃避的课题——分离。可分离并不意味着永不相见,即使是死亡,我们也总有一天会再见的,只是有些人太想念愿快些见,而有些人太留恋,于是晚些见。”
如果在分离的课堂里做个随堂测验,简言也许不是最勇敢的那一个,但一定是答题拿满分的那一个。
因为她刷过太多“真题”了,这一生,从二十岁那年开始,她一首在失去。
失去生养父母,失去同甘共苦的战友,失去因良心动容的共事人,失去她拼尽全力也想保护的爱人……甚至如今的她,身体人格都己残缺。
可她依然要应战。
“谷蓝,我有我要负的责任,三年前我没死,变成那副烂样子都没死,我从前觉得那是惩戒,如今回味过来,那可能是因为……可能是因为老天太留恋我了,他还有别的任务要交代我,于是我多活到现在,是为了手刃灰鳄。”
“这是我该做的,并且是与其他人无关的、我该做的,我没有怨言,我最多只是为他感到不公平,可即使不公平,我也必须接受他需要承担的风险。”
“谷蓝呐,你当为我期待,如果任务成功了,我过去七年的付出,才不算白白浪费。”
谷蓝紧闭泪眼听着却不说话,她把她抱得更紧,想短暂地逃避这个事实。
就在此时楼上吵嚷声更大了,杂乱无章的脚步再一次将楼梯踩得咯吱作响,抱着谷蓝的简言无意识抬眼,对面从二楼下来的文煦、盛北立面色难窥,视线往前越,她意外看到一身不同于警服、衬衫,套着深灰色短袖的着装。
简言当即错愕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