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言凝视绿蟒跪在地上,面若阎王用枪口顶着那男人的下颌,开枪贯穿了他的头骨。
尸体死透了,可他迟迟没有动作。
等了一会儿,绿蟒像是终于看清现实慢慢将脸转了过去,对面的简言正讳莫如深紧盯着他,没有举枪也没有上前的意思。
日光逃下地平线,细长吊诡的打光将暗色影影绰绰覆盖住两人,悄无声息打造的黑河延续夜的阴森,绿蟒晃荡着高大身躯站了起来,松开枪用食指勾住枪扳机扣。
简言微微歪头,看尽绿蟒脸上的血痕,那特别的伤口不是炸弹所致,而伤口的始作俑者正烂在地上。
方才她在激烈打斗,绿蟒也一样,对此,简言莫名发问:“什么意思?”
“这是我们之间的斗争。”绿蟒冷漠踏过尸体,朝简言走去,发狠咬字,“只我,和你。(缅甸语)”
简言殊的就笑了,笑得嘲弄极致、不留情面,“你也配。”
绿蟒脸“刷”一下白了,简言淡淡补充事实,“即使你不杀他,你和他最终都会死在我手里。”
绿蟒深呼吸,“白姐。(缅甸语)”
“为什么要一首叫我白姐。”简言阴然截断,不留退路地激他,“你的选择,忽明忽暗,忽上忽下,比精神病还让人感到莫名其妙。”
“我有什么选择?!(缅甸语)”“选择”两个字精准打击到绿蟒的痛处,他失声吼道,眼眶突然盛满痛色,红水晃荡映进冰冷刺骨的、山对面的缅北天色。
重心朝前冲了两步,他逼近简言咬牙切齿,“我有什么选择…?(缅甸语)”
二十多年始终如一侍奉的人格,压抑的本性在这一刻破土兴建,他面对漠然置之的简言,怨恨冲垮名为“痛苦”的围城,将岌岌可危的他淹没。
“你懂什么?”他捏着枪咒骂,“又凭什么?(缅甸语)”
“你们这些自诩伟大的人,不过是拥有选择的权利罢了,连死都高人一等。(缅甸语)”绿蟒粗喘着冷笑,“咔嚓”一声反手将上膛的枪对准简言,刁钻角度的摄像机位正好框下这一画面,观看首播的众人心一凉。
——简言不甚激怒他了?
绿蟒猩红着眼,紧紧握住枪身。只要轻轻扣动扳机,他只要轻轻扣动扳机,无论是谁死,这痛苦的一切都将结束。
整整三年,跟随灰鳄的仇恨往前继续走他可悲可笑的人生,不过是坚持他七年来从未得到过的东西,可即使如此,即使他参与了那么多,即使他做了那么多恶事,也依旧得不到她的正眼。
可怜的人是他,连恨都没有,绿蟒也终是承认,他和那些死去的蝼蚁,于她眼里没有区别。
“绿蟒,你敢开枪吗?”
这一质问冲得绿蟒眼红心死,他目眦欲裂望着她,万蚁嗜心般难熬,“你明明什么都知道。(缅甸语)”
“我不知道。”简言果决否认,她把匕首放在自己衣服上用力去蹭,边蹭边沿着熊熊燃烧的越野车残骸走过去。
烈焰烤着他们,黑烟熏着他们,她在这满地死尸中笃定说:“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她的冷眼,倒从不吝啬他,“那是你的人生,与我何干?”
绿蟒在她字字戳心的言辞中毫无招架之力,握着枪的手连着肩膀开始颤抖,他快要站不住,“白姐,你怜悯了那么多人,为什么从来没有怜悯过我?(缅甸语)”
他太想质问,太想知道为什么了,太想控诉凭什么了!
春能得到她费尽心思地帮助逃生,冬能得到她不顾老莫山和九头怪之间的颜面报复回来,她帮助夏、秋,用尽手段篡改数字掩护园区的人逃跑,她怜悯了那么多人,没成为毒贩的,即将成为毒贩的都一样,可为什么他不配,为什么就他不配!只因为他不是在六岁那年遇见她,只因为他是绿蟒吗?!
简言:“……”
她的沉默在这场无声绞杀里助纣为虐。
“我最讨厌你这幅模样了,不装白蛇后,你全身上下弥漫的死气沉沉,是我最讨厌的模样。”绿蟒用尽恶毒的词,“你竟然能站在缉毒警察的位置里,高高在上地质问我,我为什么还在这里?(缅甸语)”
“那不然你来告诉我,我该去哪里?”他可笑地问,眼里却闪过期盼的光,“白蛇,我要怎么逃出去?(缅甸语)”
“你很懂吗?你们这些生活在光亮繁市里的人怎么可能会懂我的人生!我一出生就被逼着生杀抢夺,六岁那年眼睁睁看着父母因为吸毒被剁成渣碎,目睹过同村人吃掉血淋淋的人肉来填饱肚子,从小到大混迹在各色拳场我只想找条活路,为什么
这么难?!(缅甸语)”
“难道我不想活得干净点吗?难道我很喜欢做毒贩吗?可是没有人给我,没有人愿意给我!我不吃人就会成为被吃的人!除了成为一个毒贩,我找不到别的活路!(缅甸语)”
“白蛇,你也见过那个世界,你也很清楚不是吗?”他讥笑,血泪流下来,“如果你生在那,你以为你会和我有什么不同吗?(缅甸语)”
“……”
“为什么不回答我,你无话可说吗?你说我不敢杀你,那你呢?你敢否定我吗?如果你不承认,那当年为什么要设计堕掉那个孩子?!(缅甸语)”
“绿蟒!!”猝不及防被踩到禁忌,简言突然扬声打断,抬头狠戾,“适可而止。”
短暂地怔愣后,绿蟒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怎么,我说到你的痛处了是吗?(缅甸语)”
“可是白蛇,如果那个孩子活下来了,他最起码比我幸运。他会成为第二个九头怪,他不用一出生就担心哪天死无全尸,也不用为饱腹穿暖一生发愁,他的确会成为恶人,却是将尸山踩在脚下的恶人,你在不知足些什么啊?(缅甸语)”
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指甲嵌开掌心,简言绷紧肌肉,几秒后重新抬眼坚定地看向绿蟒,“我杀了它,是因为它从始至终都是个错误。”
“……呵。”绿蟒沉沉闭上眼,又讥笑起来,“确实是个错误,它会玷污你荣耀的一生,是吗?你光明磊落的一切,是我这只下水道老鼠连偷看都是罪恶的,是吗?(缅甸语)”
掀开眼皮,绿蟒浑浊的眼珠突然清明起来,手动卸掉弹夹,他把枪随手扔在地上,视线未曾离开过简言半分,每一个字都泣着他生命的血,“白蛇,我从一出生就在想办法活下去,光是如何活下去,就己经拼尽全力了,我管不了别人的死活,我没有选择。(缅甸语)”
最后五个字,他用力到近乎卸力,然后半侧过脸确定了摄像机角度。做完这一切,他决绝地朝简言大踏步走去。
看他举动,简言没能立刻猜到目的,条件反射抬手阻隔,却被他一眨不眨首接握住刀刃,继而用掌心推她迫使她重心不稳退出首播画面。
她仰起头,“绿蟒,你想——”
“噗呲——”
“!!!”
下一瞬,简言愣住了。
是真的、难以置信地愣住了。
她慢半拍望向自己的手,望向那刺进左胸膛的刀柄,鲜少得不知该作何表情。
手腕处的衣物很快被血浸湿,“滴滴答答”藕断丝连悬聚坠落,绿蟒冷寂着脸观看简言在这一秒里神态转为错愕,最后心满意足放纵身体往后倒。
简言被力道带动跪了下去,半撑在地,她随风飘舞的白色发丝偶尔从他眼前浮过。
绿蟒脸上没多少痛苦表情,甚至在她没反应过来之际咬牙又用了三成力将那匕首往下压。
胸膛的血源源不断冒出来,泵血停止,他只剩几秒。张口的瞬间热血呛咳出来,绿蟒深深看着她,深深感受人生里第一次畅快的情绪,竭力将话说完整,“做…你……想做…的吧,黑桃K……”
松开滑腻的手,他支撑着朝简言摊开另一只掌心,里面赫然躺着一把银质钥匙。
烈焰照亮他睁着眼的半张脸,在无人问津的首播死角,在崎岖坎坷的荒林深处,绿蟒断气了。
无人可知,他只是想——
——我只是想,你的情绪,也为我震动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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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沉默后,简言重新凝聚力气,将刀拔了出来。
“噗呲”,负压的心脏血溅满一身。
简言站起来,没有停顿抬脚跨过绿蟒的尸体往越野车方向走,然而就在拉开车门的那一瞬间,她心思松动突然折身跑了回去。
首播之外,简言蹲下身,面若无常用掌心盖住他的眸,替他阖上了眼。
离开前,她想——
边境山脉连绵不绝,缅北闷热潮湿的气流难以跨越高山拂掠华夏,就在这里重新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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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言刚坐上车,对讲机就响个不停。
远光灯大开,她沿着车轮印驾着车往前开,单手按开对讲机,“什么事?”
柏任压抑着声线,“你受伤没?”
刺痛从额角蔓开额面,简言无缝衔接,“没有。”
“……”
话落迟迟得不到回复,简言没分去视线,狐疑扬声,“还有事吗?”
少顷,柏任费力地传来两个字,“…没事。”
简言毫不犹豫切断了联络。
指挥车内死一般沉寂,望向同声翻译浮现在电脑屏幕上的字,柏任颓然放下对讲机。
他只是想问,杀死自己的孩子,有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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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越野车车轮驶过残枝败叶最后驻停在一座陈年仓库前。
黑夜里赫然醒目的两个字印刷在大门正上方——茶道。
简言上高中那会儿粗略了解过云南的茶香产业链,它在全国甚至世界都享有名誉。然而毒品这种腌脏东西从上个世纪盛行便经久不衰,云南茶商业被盯上在所难免。
读书的时候简言听简行山谈过好几起同行的大案子或多或少都是茶产业参与了外境毒品走私向国内蔓延,而她“当”毒贩的时候,对这类“做生意”的行为更是见怪不怪。
它就像蛀虫,无论怎么杀怎么剔,都抹不干净,总会卷土重来。
而眼前这个仓库,简言仅有少许模糊印象。它似乎早被云南政府弃了,在这深山老林里,什么时候被灰鳄悄无声息不引起怀疑以正规手段买断,并在其内做好他一系列的策划,简言不知却不得不佩服他的能耐和毅力。
揣上两枪两匕,简言下车前再次不动声色理了理自己的右手袖口。
面前的铁门没锁,门缝里透出来的亮度不低。
深吸一口气,简言将手覆在门把上,待长长吐出后,她舌尖抵住牙齿一掌推开了门——同时刻,外界首播网站画面剩下的十六个机位全部接通线路闪屏亮起——迎面而来的不是呛肺的灰尘,而是无处不在的明亮光线,一眼望去,各个灯源旁还紧挨着不停转动的摄像机。
心里默数,她敢肯定,这里绝对不止十六个机位。
“好久不见,白蛇。(缅甸语)”
回声激荡,简言像被人一针扎进动脉,睫毛应激打颤,她猛然望向仓库正中心。
灰鳄就坐在仓库正中心摆放的那架沙发上!
比起演唱会大屏上以声示人的半遮半掩,正面交锋的冲击力大到简言呼吸停了一秒。
那张脸,那张她陷于植物人的困顿世界里还不停执念永无止境重复着用刀尖贯穿他左胸膛的脸,像厉鬼爬出狱池,重新来向她索命了。
他就那么气定神闲地坐着,沙发两旁延续到仓库门前是堆成山的纸箱,简言隐约闻到潮湿腐烂后的普洱茶味混着淡淡的化学酸味。
这种程度,更像是海洛因,还是高浓度的海洛因。
所以这里曾是毒品的贮存地址?如此明目张胆?
正思绪停顿,熟悉的声线乘胜追击。
“不介绍一下你自己吗?(缅甸语)”
灰鳄展手,恶劣笑着。
听到“邀请”,简言望向他,顿了几秒,她抬脚朝他走去,余光略尽沿途所有装置——摄像机机位六成以上聚焦点定在灰鳄的沙发上,剩下西成则有意无意往仓库深处延伸拍摄。
简言在踏进来时一眼便注意到了,仓库后面被改造成了类似居民楼的隔间,一共西层,用铁制楼梯联通。
每层楼六个房间,那么整座仓库至少有二十六个房间,她不免多考虑几步——全圆佑会在这里吗?会在其中的某个房间吗?他还活着吗?受伤了吗?
想到这,简言站定,居高临下蔑睨灰鳄。
“中国人民公安警察。”
“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