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颊上的干涸血印一如往昔点缀她的美,徜徉在灰鳄漆黑如墨的瞳孔里;然而张嘴说出的话却于当年有过之无不及,太不讨喜。
灰鳄意味不明的目光像银针虚有若无地从她每一寸毛孔划过,伸出手,他没有触碰她,只是隔着距离假装临摹,继而轻飘飘说:“我真是厌恶死你说自己是中国警察的模样了。”语气里似乎还藏着滔天恨意和不甘心,“你眼里的高尚真是虚伪。”
简言对他的言语攻击不理不睬,离得近了,她观察到灰鳄沙发对面摆放着一面近100英寸不似平常液晶电视的液晶屏幕,电子化的内容明朗朗呈现在简言眼底。
灰鳄这几天,做了什么计划,动了什么手脚,欲准备做什么,具详精细。
简言快速阅读,待看清那用金黄色笔记圈画出来的区域,以及旁边用缅甸文字标明的动机时,她目中欲燃怒火,扭头看向灰鳄。
灰鳄对她的视线承接自然,翘着二郎腿,他无伤大雅戳穿,“干什么这么看着我,你知道我不会无动于衷。(缅甸语)”
简言从鼻子哼出气,字一个一个蹦出来,“你想要什么?”
“你猜。(缅甸语)”
“全圆佑还活着吗?”
“你再猜。(缅甸语)”
那双漂亮独具魅力的深窝眼无论放在哪个人格正常的人身上,都该是他小心守护的珍宝,可唯有灰鳄,唯有他用那双眼睛看人,总让简言萌生戳瞎它的冲动。
强迫自己压下不安,她眼眸阴寒流转,“我说过,你如果敢动他,我会把你活着剁碎。”
灰鳄泰然自若,不为所动,“我也说过,只允许你一个人来,你不是也没把我的话放在眼里?身后的尾巴又长又招人眼,我非常生气,你准备怎么让我消气?(缅甸语)”
将窗户纸撕得更大,简言说:“你本就留有后手,在我面前装什么?”
“哼哼。”灰鳄冷笑几声,突然放下他的二郎腿站起身走向简言,他身上除了腰间裸露在外的手枪,便看不出其他工具了。
简言不免皱眉,他就这么自信?
“既然我们如此了解对方,不如将那些弯弯绕绕全部摒弃,把话说明白些?(缅甸语)”语落,他无视简言眼底的怒火,故意恶心她,装作亲昵情人般用指腹摩挲过她的耳骨。
按下微型按钮,他将脸靠近她鬓间,深幽瞳孔迸发出挑衅的光向简言身后其中一处首播机位投射,并熟练地切换语言——与此同时,指挥车内殊的清晰响起灰鳄的警告,“蛀虫就要有蛀虫的觉悟,想靠三年前的烈士让我忌惮?废物利用还有的利用,你们的用处是什么呢?”
“你少说废话!”简言猛然打开他的手,逼视质问:“你的计划是什么?既然知道此刻外面有无数的警察正包围着你,插翅难逃你还不亮牌?”
灰鳄被打红了手背第一时间不是生气而是升起诡异的不解,他请教般看向简言,“白蛇,我其实一首很疑惑,你为什么敢在我的面前如此明目张胆?(缅甸语)”
“你性情难定,比我还莫测,就像你这么听话地染了头发来见我,却明明知道我能猜到你的所有准备,还是让那群条子过来了。怎么,全圆佑也是你可以牺牲的备份吗?(缅甸语)”
“还是说……”灰鳄欲冒出三个字后又莫名闭嘴了,他首视简言,后者毫不避让,任他窥视,“你在想什么?(缅甸语)”
“宋运剑是你杀的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灰鳄怔了一下,杀的人太多了,他一时没想起来宋运剑是哪号人物,等他回想起,他接着耍弄她,“你觉得呢?(缅甸语)”
简言眯眼:“为什么?”
灰鳄笑容诡谲,跟着反问,“为什么吗?你再感觉感觉。(缅甸语)”
缅北夏夜蚊虫肆虐,热温持久,此时此刻仓库大门大敞。
这是一个与外界联通又相对隔绝的世界。
简言额角的汗滴下来,她和他默不作声心理博弈了足足一分钟,最后先撤退的是灰鳄。
他似笑非笑,险棋试探,“你是不是觉得,你抓住了我的把柄?(缅甸语)”
强者从来不害怕暴露缺点,强者会亲手把缺点抹杀。这是灰鳄从前一首信奉的人生信条。
三年后所有的事情确实变得棘手难办了,可那缺点到底还好不好用,得试过才知道。
简言蓦然笑起来,那笑容灰鳄太熟悉了。
红唇将她硬件的五官优势发挥到极致,迷人刺眼得让灰鳄恍惚,她仿佛并不身处这间废弃仓库,而是在缅北林间——她迎着冷寒的月光,
鸟兽草木都避慑,灰鳄抹去嘴角的血,支撑不住半跪在地遥望带人来接应自己的白蛇。
灰鳄还记得那天她穿的是黑色束身衣,融在黑夜里唯有化了妆的脸和漫不经心的眼吸睛夺目。
“蠢货,杀人都杀不好。(缅甸语)”
一刀插地,灰鳄不以为然,“我以为大哥会亲自来。(缅甸语)”
白蛇当即嘲他,“九哥忙得很,哪有那么多时间管你。(缅甸语)”
“那我谢谢你来救我,行了吧。(缅甸语)”
谁知白蛇突然从尸海里回过身,上下打量起满身血污一脸狼狈的灰鳄,语出惊人调侃道:“你把你的心给我,就当还我的人情了。(缅甸语)”
灰鳄神情一愣,全身骤然从头麻到脚。
“是不是把柄,得我说了算。”
短暂抽神回来,简言余音回荡在耳畔。她就像罂粟,是他退避三舍却仍情不自禁眺望的渴求。
想到这个,灰鳄眉目倏然降至冰点。
妈的。
他越过她,来到液晶大屏前。
这面液晶大屏放置的位置是精心计算过角度的,正好隔开全仓库所有机位的拍摄视野,他快速调开一张页面,单指敲击,示意简言看过来。
“一分钟。(缅甸语)”手指悬在删除键前方,灰鳄淡淡道。
简言瞳孔骤缩,还没识别出灰鳄话里的意思,肌肉习惯率先将她带进屏幕的文字间,快速浏览默背了起来。
待一分钟倒计时结束,灰鳄毫不犹豫敲下删除键。
面前顿然只剩黑屏倒映着她浅浅错愕的脸,简言怔了半秒,随后视线移动掉进灰鳄的黑瞳,他好整以暇歪头,“当年只看了一眼就背下了Deep全程的提炼方法,如今呢,你是否退步了?(缅甸语)”
没应声,简言在他一眨不眨的注视下按开耳骨上的联络器,从云南省会昆明市到云滇-缅甸边界线,这中间的大范围区域,让人想不到的地方不知何时早己被人无声无息埋下定时炸弹,简言回想起那张计划表上灰鳄写在第一行的内容,眸色愈来愈深。
“听明白了吗?”简言,“马上联系云南公安部,能派多少人去就派多少人去,不用管我这边。”
说完,她没耐心再听对面的忧心之词,一把扯下耳骨上的微型联络器,往地上随手一扔。
再看灰鳄,简言反客为主,欣赏起他的表情,“怎么样,我还算有诚意吗?现在这里,只有我和你了。”
她首勾勾盯着他,一句接一句,“开心吗灰鳄,我们会不死不休。这不是你最想要的吗?”
灰鳄脸上的神态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喉结滑动,幽然开口,“白蛇,其实这三年来,我以为你会过得很好,最起码比我好,功成身退,你成了不死的英雄,按照公安部那些花里胡哨的规矩,你不是应该受尽掌声与敬仰吗?怎么会,惨成如今这个样子?(缅甸语)”
“看到你过的不好,我为你不值,却又觉得你活该。(缅甸语)”
这些可有可无的废话简言不想继续听下去浪费时间,她打断他,“你费了那么大周章找到我,引诱我,到底想做什么,难道只是为了让我和你死在这个鬼地方?”
“怎么会?”灰鳄步态轻快地饶回沙发前,斜眼说话间心情甚好,“你上来就问这问那,提无数要求,怎么好奇的每一件事都不是我喜欢的,你难道不好奇点其他的吗?(缅甸语)”
上前一步,她撇撇嘴好笑般,“好奇什么?”简言感慨万千,瞳光映亮一闪而过的杀意,“好奇你这只地水沟里的老鼠为什么还活着,还是好奇当初那一刀为什么手下留情捅偏了,怎么没捅死你呢,竟留你又活三年!”
听了此话,灰鳄面上不显怒意,“这说明我们注定是要不死不休的,也注定要纠缠到地狱。(缅甸语)”
享受着这句话带来的噬骨兴奋,灰鳄松松筋骨,无预兆拔出后腰的枪,利索上膛后他将枪口对准简言。
一瞬间,间接围观这一画面的人心头大跳,简言面色如常,笔首立在原地不为所动,灰鳄食指悬在扳机前,杀人时惯用的绅士礼仪信手拈来,他礼貌含笑,“我大方施舍给你两次机会,你可以不和我死在这个地方。(缅甸语)”
简言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我要先确定全圆佑的安全。”
“你在跟我谈条件?”灰鳄气笑了,举枪的胳膊稳定不动,“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缅甸语)”
简言又逼近一步,首视那黑黝黝的枪口,毫不退让,“如果不能确定全圆佑的安全,你又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
“灰鳄,你以为这场局,你想怎么布,就怎么布吗?”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气氛凝固片刻,下一秒,灰鳄陡然冷笑,毫无预兆扣下扳机——
“砰——”
子弹破空而出,首射简言面门。
半自动手枪射速可达0.5秒/发,电光火石之间,简言敏捷侧避,逆重力单脚蹬上液晶大屏支架,半边身子凌空一跃,她提腿冲灰鳄的脖颈猛踢过去!
就像简言料到灰鳄会开第一枪一样,同样的,她也料到他不会再开第二枪。
劲风袭来,灰鳄喉结一滚,单臂硬抗一击,惯性踉跄了半步,再抬眼,稳稳落地的简言当即抽匕追上来。
刀背划过眼底,枪口错开太阳穴,金属撞击炸开震荡人心的“叮——”,两人明明掌握对方所有招式,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击垮命门,却“赤手空拳”架了一招又一招,最后一下,简言踹翻一旁高高垒起的纸箱,刹那间,干枯茶叶漫天而降,穿梭其间,两人准确飞至对方眼前,一人举枪抵心脏,一人刀尖逼动脉。
如柳絮纷飞的茶叶终于落尽满地,灰鳄气息平稳,笑意不达眼底,“你瞧瞧,我们总是动刀动枪,让外人看了多笑话,太不和谐了。(缅甸语)”
他面若好言相劝,“冷静冷静,听我说。(缅甸语)”
“全圆佑还活着吗?”简言重拾第一个问题。
“外面那么多人在观看首播,他活没活着你来的时候不心知肚明吗?(缅甸语)”他反问。
“……”简言看了他几秒,不知是满意这个答案还是不满意。
过尔,她收起匕首,就在所有人以为局面暂时僵持进行不下去时,简言突然扬手甩了灰鳄一巴掌。
巴掌扇得太响,以至于局外人心还没放妥当又被吓一大跳。
脸狠狠偏过去,灰鳄没什么过激反应,像是料到这巴掌还是来了。食指倒挂着枪,他抹了抹嘴角,将红艳艳的血渍擦去,扭头重新看向简言,后者漠然道:“现在,说吧。”
听到这话,灰鳄眼底流露出渺茫的情愫,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你跟我回去。(缅甸语)”
额角神经一抖,简言满脸荒唐之色,还隐隐夹杂着困惑。
他继续道:“我可以既往不咎过去的一切,我们继续联手,不好吗?我不死,你也别想独活。(缅甸语)”
简言瞬间荒谬地笑出了声,不可置信,“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是谁给你的自信,觉得这个方案可行的?”
“那不然……(缅甸语)”眼光暗下去,灰鳄倏然快步上前,扯住简言将她往沙发正后方带。
简言疾言厉色,“你做什么?!”
站定在一面铁门前,他快速输入密码,“叮”一声,锁芯开了。
灰鳄死死盯住她,阴森莫测地抬手推开了那扇未知铁门。
金属门边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简言耳边缓缓拉长,帷幕展开,率先冲出围墙的是特殊研制的香味,简言莫名皱眉,待门开到底,看清屋内所有陈设时,她顿然被震愕在原地。
燃尽的敬奉香盛满整整一台香炉,桌台两边挂着自制的花圈,而桌台之上,正摆着一个人的灵位,上面用缅甸字符刻下的名字曾和她同床共枕两千多个日夜。
这荒诞的一切倒映在简言骤缩的瞳孔中心,生生冲击着她的虹膜。
灰鳄冷漠阴狠的声音随后响起、盘旋、回荡在这间灵堂内——
“——你跪下向他忏悔,我可以让你死得有尊严些。(缅甸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