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过去多久了?”
“两个多星期。”
“这么久了啊。”简言闭上眼,虚弱地想,原来她昏迷不醒了两个星期。其实还有话想问,可光是想象就让她怯懦得暂时不愿知道。
知道了就要考虑解决办法,考虑了解决办法就意味着她要失去全圆佑。
她在生病,她在住院,她自私地想——反正她现在也无法面对外界,就假装自己不知情好了。
重新睁开眼,简言眼前仍是一片黑,她深吸一口氧,语速缓慢,“我以为,会是柏任来跟我说明情况。”
谷蓝就知道她留下来的目的逃不过简言的眼,连宋鸿都知道回避,唯独那个现在只知道简言的蠢猪毫不退让,看不懂人情世故。
挠挠手背,谷蓝心虚地去摸简言垂放在身侧的手。手腕是凉的,但手心是热的,还出汗了,谁知道全圆佑那丫的一天到晚啥也不干就坐在这守着简言醒过来握了多久。
“因为柏任……行吧,柏队长,我称他一声柏队长。”谷蓝承认,最后在仓库那晚的关键时刻,如果不是柏任边对线救护车边驾车往回跑,简言不会那么快地被送进第一人民医院。
“现在公安内部很乱,他是这个案子的组长,是对战灰鳄的前线大队长,要处理的事情,面对的领导谈话很多,两个星期了,事情还没处理完。”
“那我呢。”简言没有意外,“他们打算什么时候找我谈话?”
“那当然是等你身体好一些呀。”谷蓝用两指掐了掐鼻心,“简言姐你先别想这些有的没的,把身体养好了再说。至于…至于……”
欲言又止,谷蓝观察简言的表情,一狠心,“至于那个贱人,他还没死。”
明明瞳孔无法聚焦,可在那一瞬间,谷蓝看清了简言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回想起那一夜的混乱,谷蓝努力剥离面前人置身于血泊中的画面,压抑陈述道:“那天晚上灰鳄也被送进医院了,全身大面积深度烧伤,可就是没死。他现在还在云滇第一人民医院,云南省政府派了专人看守,简言姐你不用担心,他这次跑不掉的,你补的那几刀,他己经是个废人了。”
无声垂眼,简言默认这是个好消息。
“然后,还有就是……”说着说着,义愤填膺的谷蓝忽然不吭声了,皱巴着脸捏简言的手指犹豫不决。
“谷蓝。”
“啊?”被猛地点名,谷蓝一激灵。
简言瞳孔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语气、表情都很淡,她知道她准备说什么,但她不想听。
“我累了,下次再说吧。”
“……啊…哦,好,那…那就下次再说。”瞧简言气色仍旧苍白,谷蓝随便捻一个话题过来,“简言姐你要睡觉了吗?”
顺着她的台阶,简言“嗯”了一声。
“那你睡吧。”眼尾满溢悲伤,谷蓝抿着嘴落寞微笑,“睡吧。”
什么都不要管得,好好睡一觉吧。
.
其实在全圆佑向她靠近的时候,简言己经醒了。
病房很安静,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刺鼻到即使简言罩着氧气面罩也不甚吸进少许,唯有在全圆佑靠近她的时候,她才能从黑暗世界里窥探到一丝与往常不一样的“光亮”,闻到有别于氧更能唤醒她意志的味道。
想到这,简言无声勾了勾嘴角,心想,全圆佑的香水是不是因为从前天天喷天天喷给自己喷入味了,她现在只要一闻到这味道便会幻想他的模样,竟也不嫌弃它的甜腻味了。
“圆佑。(韩语)”
全圆佑沉默地坐下来,就连附上简言的手背也是无声的。
他不说话,呼吸都收敛,简言疑惑,“宋鸿带你去吃饭吃得不开心吗?(韩语)”
全圆佑还是没有回答她,简言看不到却能想象出他此刻的状态,偏过头,她无聚焦“望”过去,感受到他的惆怅,简言突然抬起另一只手,故意道:“这面罩勒到我了,能不能不带了?(韩语)”
一听这要求全圆佑当即忍不住了,“当然不能!(韩语)”
他赶忙探身去查看面罩绳勒到简言哪了,结果却撞上她开玩笑的调侃,“我以为你要一辈子不理我了。(韩语)”
伸出的手一顿,看来是逗他玩的。
全圆佑既高兴又难过,高兴她现在有心情有力气跟他开玩笑,难过她又把他当小孩逗。
是不是他们之间的感情从来都是不对等的,横亘七年的阅历,致使无论她怎么向自己承诺,都无法改变在危难关头,她总会习惯性地替
自己做决定。
可他不想缩在她的庇佑下,他是个男人,他也想和她一同面对生死,一同面对最好亦或是最坏的结局,为什么简言不懂呢?
或许她不是不懂,她只是不想对自己妥协。
全圆佑落寞地坐回去,又没动静了,“……”
简言沉默地“望”着他,等了良久,他握简言手的力道在收紧,音色也一点一点发哑发涩,仔细听来还藏着委屈,“明明是你先打算一辈子不理我的。(韩语)”
间接提及那个决定,苏醒后的简言慢慢回味过来昏迷前的所有经历,也终于记起全圆佑的性子很记仇。
将头挪正,简言突然反扣住全圆佑的手顺着臂线摸过去,在即将突破触碰到他脸时,却被他出乎意料躲开。
指尖顿在空中,简言心慌一瞬,轻声问:“是哭了吗?(韩语)”
“……”全圆佑,“没有。(韩语)”
微不可察叹了口气,简言到底还是把自己的氧气面罩拽下来了一点,但这一次不是为了“威胁”全圆佑。
“简言你!(韩语)”
“没事,就一小会儿,我现在好得很,我自己能感觉到。(韩语)”
“那也不行!(韩语)”
声音愈近,犹如贴在耳侧,等到温润的指尖抚上她的脸要替她重新扣好氧气面罩,简言忽然摸黑准确无误用掌心罩住全圆佑的后颈,另一只手去阻他的动作,“圆佑,你听我说。(韩语)”
全圆佑微欠着身,疲怠红肿的眼睛看进那双成色漂亮的琥珀色杏眸,他们曾对视过千千万万遍,全圆佑也曾无数次在她的眼睛里望见过自己的倒影,此刻亦然,可这一次,他却深知,她看不见自己。
针刺般的疼又密密麻麻蔓延至全身,全圆佑像被塑料袋蒙住头颅,缺氧到干了嗓子,“你把面罩戴上我也能听见你说话。(韩语)”
“对不起。”脱口而出的三个字让全圆佑一怔,简言攥紧他的手,“是我的错。我应该在醒来第一眼就向你道歉的,让你担惊受怕这么多天是我的错。(韩语)”
——幻境里自私地想一走了之也是我的错。
“对不起圆佑,那天不顾你的意愿独自一个人做决定的事情,是最后一次,以后不会了。(韩语)”
简言看不见全圆佑的表情,却能感受到照拂在脸上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终于如愿摸上他的眼睛,细心拭去泪,并笑着说,“圆佑,开心点,你安全了,也自由了。(韩语)”
然全圆佑没说话。
安全和自由之后呢,在这之后他又要面对什么呢?
全圆佑连深想的时间都没有,便从一个泥潭挣脱开紧接着陷进另一个泥潭。
拭去的泪卷土重来,“啪嗒”一下滴落在简言眉心,那贴合皮肤的温度不甚熟悉,简言霍然想起来,原来幻境里的第一刻感知,是来自全圆佑在现实世界落在她额间的一滴热泪。
“滴滴滴——”心电监护仪上的氧饱数值下降突破下限值发出警告,惊醒被悲伤笼罩的全圆佑,他骤然反应过来赶忙把氧气面罩给简言戴上。
病房外很快传来匆匆脚步声,管床护士心急地推开门,“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门外驻守的警察看护士面色不佳也跟着跑进来,生怕简言又出点什么事。
病房内,全圆佑正襟危坐,他眸色郁积灰霾默默望着护士给简言检查仪器设备,并紧张地询问她,后者躺在床上无伤大雅地摆手,“没事,刚刚氧饱指套掉了,现在重新戴上就没事了。”
护士长舒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怎么了。”
“真是抱歉,吓到你们了。”简言抿起礼貌的笑,“都出去吧,我挺好的。”
“你没事就行,有事按铃。”
“嗯。”
临走前值守警察叮嘱,“那简言姐你有情况就冲门口喊一声,我们一首在呢。”
简言很感激,虚弱地应,“好。”
门轻轻合上,病房内再次安静下来。
少顷,简言忍不住先开口,“怎么又不说话了?(韩语)”
“……”
“还在生我的气吗?(韩语)”
“……”
听不见、看不见、触不到让简言心发慌,胳膊往床边移,她沿着床缘摸,“圆佑…我看不见你,你不说话我总以为你走——(韩语)”
话未完她手心被人握住,全圆佑抓住她的手按上自己的眼睛,掌下的睫毛在颤动,扇出湿润的液体,再淌满她一手。
全圆佑低声回她,“我原谅你。
(韩语)”
简言心思一愣,听到他紧接着又重声强调,“但不可以再骗我了,真的不可以了,再有下次我真的生气了。(韩语)”
记仇归记仇,但全圆佑还蛮好哄的。
简言笑了笑,“好,绝不会。”顺着他的力道用掌心轻柔地蹭他的眼周,她想法子逗他,“不哭了,我们聊点别的吧,比如,我剃光头发的样子是不是挺丑的。(韩语)”
全圆佑深吸一口气,压制情绪摇头,“没有,一点都不丑。(韩语)”
“你是不是带滤镜看我啊,等我能看见了发现确实很丑我就不理你了。(韩语)”
“真的不丑。(韩语)”全圆佑说的是实话,他非常确定,如果和简言的第一面是剃了头发的她,他也会打心底里肯定她的漂亮。
她的漂亮是客观的,不需要被证明。
可女孩子被剃光了头发总归是要介意的,全圆佑想了想,努力哄她,“如果你看到这个样子会不开心,那我也剃了陪你好不好?(韩语)”
“?”简言“噗嗤”一声笑了出声,奈何现在身上三个刀口,这一笑给她整得够呛,疼得她倒吸一口气罩着面罩咳了半天。
“怎么了!(韩语)”全圆佑“蹭”一下站起来察看她,简言顺势在混乱中牵住他的手,“没事,我呛到自己口水了。(韩语)”
“……”
简言皱着眉忍了一会儿发现全圆佑又哑巴了,“干什么又不说话,还不赖你,说笑话给我听。(韩语)”
“我要剃头发怎么就是笑话了。(韩语)”全圆佑幽怨瞪着他。
简言毫不遮掩自己的嘲笑,实话实说,“我刚才想象了一下你剃光头发的样子,有点逗,没忍住所以笑了,你有意见吗?(韩语)”
“……”全圆佑垮着脸,他敢有意见吗?
听全圆佑被自己气得说不出话,简言“哼”出声,心情颇好地问他,“你在这里待了两个星期,伤是好全了吗?(韩语)”
全圆佑想也不想把自己受到的气报复回去,“反正比你强。(韩语)”说完,他小发雷霆得给她把氧气面罩重新固定好。
但简言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好脾气地重新捞住他的手,深情“望”向他,她知道,他现在离自己很近,“给我摸摸伤口。(韩语)”
“不要。(韩语)”
“那你向我承诺你没有骗我。(韩语)”
全圆佑立刻回她,“我没有骗你。(韩语)”
简言顿了几秒,说:“好吧,我相信你。(韩语)”
全圆佑嗡嗡嘀咕,“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总是骗人嘛。(韩语)”
“小坏蛋。(韩语)”
“大骗子。(韩语)”
简言嘴角始终挂着笑,对全圆佑的控诉评价皆不生气,一首亮着眼睛“瞧”他。
好奇怪,明明这双眼睛什么都看不到,可全圆佑仍有种被她看透的错觉,仍向初次见面一样被这双眼睛深深吸引。
从前是因为它总含纳悲伤覆盖自己,而今是因为它会藏匿爱意照亮自己。
在大脑发出指令之前,全圆佑身体力行先低下了头,却在即将碰上的那一刻神经质停了下来,预先礼貌通知道:“我要亲你的眼睛了。(韩语)”
呼吸扑近,下一秒被温热的唇覆盖住眼睛的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