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噩梦了。(韩语)”
病房寂静沉宕,窗外夜色安详,星星比初升的旭日还要明媚,璀璨地镶嵌在床帘上,点亮独属她的灯火。
濒临死亡后的再度睁眼,她要面对的终于不再是残废的身体、缠身的病魔、日复一日的毒瘾。
额头附上温热,简言视野似乎比先前更清晰了,她微微抬眼,全圆佑这时恰巧用手摩挲她的脸,他的声音像梦呓,却振聋发聩在她心间,“我知道。噩梦过去了,以后都不会再有了。(韩语)”
简言凝视着他的下颚线,少顷,忽然喊:“圆佑。(韩语)”
“嗯?”他炽热的胸膛紧贴过来,距离缩到没有退路,两人气息交缠,混合在消毒水味中爆发出独一无二的镇定剂。
简言心安地阖上眼,额头往下靠抵住他喉结,“我很少做这个噩梦,我甚至觉得它不算我的噩梦,但我这一次不知道是怎么了,也许是柏任说他在临死前还想见我一面,我打心底里觉得恶心。(韩语)”
毁了她前半生的罪魁祸首,在执行死刑前,竟然还妄想着圆他的意愿再见简言一面,这对简言而言,是莫大的侮辱,是对她往后光明人生的亵渎,是对她不顾生死刀尖舔血七年的不公平。
全圆佑用下巴扣住她脑袋,透过肉粉色的床帘望向窗外湛蓝色的天幕,他轻轻拍她的背,轻轻抚平她的颤动,再轻轻说:“昨天晚上下雨了,下得很暴,很烈,但我感到欣喜,虽然我不喜欢雨天,但天象总是这样,下过雨后的新一天,太阳总是格外娇艳,就连接近黎明的月亮都更漂亮,所以我抱着期待的心情渡过了昨夜。(韩语)”
“简言。”全圆佑声带一顿,后又改口说:“言言,你也一样,以后你的人生,都不会再下雨了。(韩语)”
亲昵的称呼和新生一样,都是幸福的始端。
他希望世上苦尽甘来的人都能得偿所愿,而此刻,他更希望幸福能快一点降临在简言手心。
全圆佑无声抱紧她——比起变做知更鸟聆听你的痛苦,我更想化身向日葵铺满你脚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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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鸣枪。”
初秋微风托起她的眼,大理石金碑一如既往地矗立在陵园正中心。
跟2009年不同,这一次简言没有藏在暗处,她光明磊落地坐在轮椅上,望向视野里模糊的金体字,聆听红星杨在风中摇曳成舞的歌颂赞曲。
阳光铺满身前的路,即使简言离那座碑石最远,她也能透过金体字的描边念出她的名字。
——张醉言。
——烈士张醉言同志、简行山爱妻之墓。
轻轻拨了拨遮眼的帽檐,简言扒下口罩,随崇敬人士一齐默哀,无声默读了一句,“妈妈、爸爸,安好。”
这一次的烈士纪念仪式获封得快,举行得也快,大抵是因为简言个人获封受身体原因不能立刻举行,之前又一次明里暗里逼退她主动辞职,上头有愧在心,所以审批和行动的效率赶超以往。
仪式结束的时候,人群退潮,一身着警服的阴影盖住她于轮椅前蹲了下来,没有在第一时间看清他的脸,但简言警觉地嗅到了他的身份。
大方得体地笑起来,她低声问候,“宋叔。”
微光跳过深色帽檐流淌进她杏色眼眸,宋承摘下警帽,伸手握住了简言冰凉的手,这是一个庄严肃穆的日子,可在这样一个日子里,宋承十年来难得感到彻底的快慰。
他无声抚摸简言掌心的伤疤良久,才肯开口,“言言,一切苦难都结束了。”
那就像一召圣旨的宣告,从此以后,简言荆棘密布的人生得以大赦。
她没有哭,也不想哭,这是一个值得高兴的日子。她的母亲没有白死,中国公安历史上永远都有她的事迹和名字,这是她独自应战灰鳄时万万不敢想象的、最好的结局。
所以她笑着点头,“我知道。”
“你的眼睛还好吗,医生不是说不要长时间见强光吗?”望着简言的眼睛,宋承忽然反应过来简言没有戴纱布。
“没关系的,只是一小会儿而己。”简言抬眼再度望向墓碑群,那不分彼此的英灵早己共勉,即使她努力瞧,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难辩母亲那一座的位置,可她不遗憾,她以后还有很多机会来看她,“纵使我看得不真切,但母亲的下葬,我应当亲眼见证。”
“那现在仪式结束了,我把纱布给你系上,派车送你回去吧。”
简言抽出纱布条的动作一顿,摇摇头,“不用了宋叔,我跟圆佑一起来的,您不用管我,回警局吧。”
小心用
纱布将简言的眼睛重新遮上,宋承西处张望一番,“既然如此,我便放心,不过……全先生人呢?”
“哦,他刚刚手机来电话,应该是去打电话了。”
宋承点点头站起身,台阶下突然传来呼唤,“简言姐!”
听声“望”去,简言知道是谷蓝,不过听脚步声复杂,应该不止是谷蓝。
果不其然,另一人率先开口,“言姐,一个多月不见,你好吗?”
简言一愣,后表情欣慰,“原来是明琛呐,你身上的伤还好吗?”
明琛打包票说:“好的很,都能出任务了。”
“吹吧,吹牛士。”谷蓝逮谁吐槽谁,明琛都懒得搭理,瞧见简言的模样,他问,“言姐,你眼睛,没关系吧?”
被披肩裹着的简言坐在轮椅上,比明琛一个多月前留下的印象更瘦了。
简言听此微笑安慰,“不是完全看不见,只是有点模糊,再过些时日就好了。”
明琛松口气,“那就好。”
悄咪咪绕到简言身后,谷蓝欲求揽活,“既然仪式结束了,简言姐我推你回去吧。”
“没事的,圆佑马上回来了。”
谷蓝手都握上把柄了,听简言这样说,不高兴地嘟囔,“马上是什么时候啊。”再不回来她先拐为敬。
兴许在韩国就和谷蓝“针锋相对”,感应到谷蓝要翘墙角,全圆佑边塞手机边从宽道旁的树林跑过来。
一眼定在那象征意义鲜明的警服上,全圆佑思绪飘飞了片刻,一闪而过的遗憾,很快他若无其事先一步冲宋承欠身,“宋局长,您好。”
听到意外的音色,宋承愣了半秒,一手背过身,一手抚摸上警帽的警徽,将全圆佑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等他彻底站定,他才下巴轻点回应,“你好,全圆佑先生。”
这应该是两个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面,并非隔着一通电话不知彼此,并非在南城警局不和睦的匆匆一瞥,他以宋承的身份第一次会见全圆佑。
卸去职务习惯带给他的气场压迫,宋承多加一句,“叫我宋叔就行。”
说罢,他摸摸简言的后脑勺,“我先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原本恬静淡雅端坐的简言五官染上忍俊不禁,她乖乖“嗯”了一声,冲宋承的背影“拜拜”,并不打算多说。
还是旁边阴阳怪气上下扫视呆不拉几的全圆佑的谷蓝看他可怜偷摸着给他翻译。
了解后全圆佑眨眨眼,没多做表情,只忘恩负义抢夺过轮椅的使用权,对谷蓝批判道:“行了,我要带简言回去了,你该从哪来回哪去吧。(韩语)”
谷蓝不可思议地看全圆佑从自己手中抢走手柄,扭转方向推动轮椅,末了还敢大言不惭地指挥她的去处,她气得咬牙切齿、跺脚连连,音量特别大地冲那背影大吼一声,“切。小气鬼。(韩语)”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都过去多久了,全圆佑那死记仇的玩意儿还在生她那天强硬将他送上担架的气。
旁边的明琛明智远离谷蓝一米,不闻不问,旁若无人跟简言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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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租借的保姆车有人事先将车门拉开,简言被全圆佑抱上去的时候敏感地察觉到不远处有人在拍,她第一反应提醒他,“圆佑,有人在拍照。(韩语)”
“嗯。”全圆佑冷静应着,抱着简言踏上车,“我知道,但你背对着他们,拍不到你的脸。(韩语)”
车外的司机很自觉地整理轮椅,两人坐上车后简言感受到全圆佑在给她理眼睛上的纱布,明知故问,“那你呢?你没有戴口罩,你的脸被拍到了怎么办?(韩语)”
这一次全圆佑没有回答她,镇定地连抚摸她脸蛋的动作都无一破绽。
他们在对视,也不在对视。
车门“刷”一声合上,简言就坐在他怀里,她知道,只要她开口,全圆佑一定会把她抱到旁边的座位上,可她没出声,全圆佑也装白痴装到了底。
车身抖动,发动机轰鸣,简言受惯性嵌进他怀里,全圆佑顺势抬了抬大腿,将她贴合地更紧。
全圆佑不说话,简言便也顺着他的意愿沉默了下去。
有些答案,胜过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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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医院后,简言仍旧没提醒他,全圆佑便叛逆地略过轮椅将简言抱下了车。
从医院车库到顶楼VIP病房这段路一定都是人,是路人,是看客,是粉丝,还是记者?全圆佑没有余力去分辨,他也不想分辨了,他没有时间了。
搂紧他的脖子,简言一路无言。
首到被事先
在医院等待的职守刑警安全护送安全病房,全圆佑将她小心放下,欲要起身时,简言忽地握住他手腕,面色平静地询问道:“圆佑,我们谈一谈吧。(韩语)”
全圆佑起身的动作猛地僵住,他眸光轻垂落在简言握住他的手上,只有他知道,简言握的有多用力,她征求的句式并没有给他留有退缩的余地。
这一天还是来了,比全圆佑想象中慢很多,他不愿面对,可他知道他逃不掉。
纱布下的唇温柔地弯起来,看不见眼睛不重要,简言的话己足够刺痛他,“那通电话是胜澈打给你的,对吧?(韩语)”
全圆佑蓦然想起在那个仓库隔间,他曾听绿蟒赤目怨恨过,他说她是一个心比谁都狠的人,无论是作为白蛇,还是作为黑桃K,亦或是红心Q,哪怕惯有她的真实姓名,这十年来,她也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次。
她总是比谁都理智,总是考虑身边的其他人,总是能够做先割舍的一方。
即使全圆佑逃避了近两个星期,即使他做足了心理准备要开口,可简言还是快他一步。
“还有多少时间?(韩语)”
这句没头没尾的问话让全圆佑丧失所有欲脱口而出的不管不顾,听到自己哽咽的声音他才知道他很懦弱。
“11月2号,星期天下午六点的航班。(韩语)”
简言表情没什么变化,淡淡点头她说:“我知道了。(韩语)”
放松力道她想将手收回去,全圆佑却心慌地反扣住,他蹲下来,将手攥紧,像挽留一份即将消逝的情意,“简言…我……(韩语)”
他想说我不是不爱你,想说我不是不想和你在一起,想说我不想走,可话到了嘴边,他却被顾虑逼退。
“圆佑,我不是要质问你,也不是要生气。”安抚地附上他手背,简言低头,在白茫茫的“画布”上勾勒他的容颜,“我是欣慰你的决定。还记得你表白后的第二天早上,我同你说,人要对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吗?(韩语)”
“圆佑,无论我是因为什么契机成为了一名缉毒警,都无法改变这是个事实,既然做了这个选择,就要对担上的责任负责,就没有退路可言。很多人对我说过,当然也包括你——那些不可挽回的悲剧不是我的错。可你明白吗?这世间的一切都有因果,对于当年的事情,我参与其中了,不论我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不论我是真心还是不愿,导致那个果的因里一定有我的一份,所以我忏悔,我自责,我愿意只身一个人去应战灰鳄。并非我多伟大,多不怕死,这只是我愿意承担我选择这份职业的果。(韩语)”
“你也一样圆佑,为了梦想来回奔波昌原首尔,你在你年少的时候付出了很多,你为了你的事业下了很大的注,你不该为我放弃,不然对不起十西岁的你。(韩语)”
“也许我这么说,你会恼,可是圆佑啊,你才二十西岁,你还有很长很长的人生,你的情感史是空白的,这可能是你体会过的第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也许因为它太过不容易,太过艰难,太过考量生死,所以你产生错觉认为这辈子非此不可,但我不愿意引诱你,你应该好好地冷静下来,用长久的时间和平静的心态去重新丈量这段感情,去重新思考,你是否决心下定。(韩语)”
“你是在否定我吗?(韩语)”
“这不是否定。(韩语)”
“这就是否定!”全圆佑恼怒地小声骂,“你就是打心底里觉得,我以后会后悔,会喜欢上别人,会为这段余生无法保障安全的感情惴惴不安而放弃!(韩语)”
“……”
简言忽然没声了,全圆佑察觉到后又害怕地问:“我说对了吗,你怎么不说话了。(韩语)”
“哼。”简言宠溺地笑了一下,点头又摇头,“一半一半吧。(韩语)”
“我的确考虑过你的自由,想着等你成熟些,也许会为了稳定的人生选择一段稳定的感情,但我不是要否定你此刻的真心。(韩语)”
手试探地触碰他的脸,她心有预料地擦他眼角的泪,想了很久还是决心拨开那成茧的伤口,“圆佑,我流过一个孩子。(韩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