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匠们一个个小心翼翼,培土、浇水、扶正,每道工序都做得一丝不苟,生怕出了半点差错。
这可是皇后娘娘亲自选的树,谁敢怠慢?
雪松的根系裹着北地特有的冻土,在京都的阳光下慢慢融化,带着千里之外的气息,缓缓渗进御花园的泥土里。
皇上和皇后在御花园栽树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不过半日工夫便传遍了整座皇宫。
宫女们借着送茶送水的由头,三五成群地在御花园边上探头探脑,伸长了脖子往东南角张望。
太监们碰面时也都要压低嗓门交换两句最新消息,眉眼间全是兴奋,像是过年似的。
“听说了吗?皇后娘娘不知从哪儿带回来好些雪松,今儿个全栽在御花园了。”
一个小宫女端着茶盘,踮着脚尖往坡地方向望了一眼,压着嗓子跟同伴说道:“绿油油的,可好看了!”
她心里头暗暗雀跃。
宋玉月倒台之后,后宫沉闷了好些时日,皇后娘娘一回宫就搞出这么大动静,连御花园都翻新了,往后说不定还有更多热闹可看呐。
“嗯,不但听说了,还知道陛下亲手拔了那片牡丹园,一株都没留,就是为了给皇后娘娘栽雪松呐。”
接话的宫女同样压低嗓子,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看,确认管事嬷嬷不在附近,才敢继续往下说。
她当初可是亲眼瞧见过宋玉月在那片牡丹园里赏花时的得意模样。
如今倒好,人进了冷宫,花也连根拔了,真是风水轮流转。
“牡丹园?当真?那可是宋……是那位最喜欢的牡丹园啊。”另一个宫女瞪大了眼睛,语气里又是惊讶又是唏嘘。
“什么宋贵妃?现在该叫宋庶人才对。”回话的宫女撇了撇嘴,声音压得更低了,语气里藏着一丝掩不住的快意。
她以前在宋玉月手下当差时,没少挨骂,如今那人倒了,她心里只觉得痛快。
不过这话说出来容易落人口实,她说完便飞快地住了嘴。
“对对对,你看我这嘴。”先前说错话的宫女赶紧轻轻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半真半假的。
她倒不是真的多敬畏宋玉月,只是这深宫里话多容易惹祸,谁知道哪句话会传到哪个主子的耳朵里,就成了要命的把柄呐。
两人对望一眼,默契地闭了嘴,各自端起茶盘,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雪松?松树?那多晦气啊,”一个年长些的宫女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挑剔,“皇宫里从来只种高品位的花草,牡丹、芍药、玉兰哪样不好?”
偏要种松树,那是山野村夫院子里才兴的东西。皇后娘娘出去一趟,怎么连品味都变了?
不过,后头这句话,她可不敢说出来。
她伺候过好几代主子,自诩见过世面,总觉得皇宫就该是花团锦簇、富贵逼人的地界,一棵青苍苍的雪松杵在那儿,怎么瞧怎么觉得扎眼。
“你懂什么?”一旁有人不乐意了,立刻接过了话头,“我可是特意跑过去瞧了的,那雪松精神着呐,绿油油的,笔挺挺的,往那儿一站,就跟大将军似的,原本灰扑扑的御花园,一下子就有了生气。”
她说完,还朝雪松的方向望了一眼。
皇后娘娘果然与众不同,连种的树都比别人有气势。
宋玉月只会种些花花草草讨好陛下,皇后娘娘却是实打实地改造皇宫,这份胸襟和眼光谁比得了。
小宫女们在廊下叽叽喳喳说得起劲,被路过的管事嬷嬷狠瞪了一眼,才缩着脖子赶紧西下散开,各自端着茶盘低头走远了。
管事嬷嬷虽呵斥了她们,但走出几步后,自己心里也忍不住嘀咕起来。
皇后娘娘这招,确实高明,不声不响就把宋玉月的牡丹园给翻了,连根都拔得干干净净,还引得陛下亲自带着满朝文武去围观。
既立了威,又不用自己动手,从头到尾只说了句“种在这里”,旁人便替她把事儿办得妥妥帖帖。
这份不动声色的手段,比后宫那些只知道争风吃醋的妃嫔们,强的何止一星半点。
她想着想着,脚下脚步也不由得慢了几分,心里暗暗重新掂量了一下凤栖宫的分量。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万,不过大半日工夫,整个后宫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一桩寻常的栽树事,在这沉闷的深宫里,足够翻来覆去嚼上三五日。
而比雪松更惹人琢磨的,是东陵褚的态度。
皇宫西北角的这座凉亭,自打有了那个“据说”之后,东陵褚便
再没踏足过。
先帝还在时,他曾少年心性,好奇问过一回。
先帝当时脸色一沉,只丢下三个字,“不准去。”
他便再也没靠近过半步,连路过都会绕道走。
第三日清晨,东陵褚踏入了那座凉亭。
那个被先帝严令禁止靠近的凉亭,那个在后宫传说里死过宠妃的凉亭,他就那么负手走了进去,神色坦然,仿佛只是路过一座再寻常不过的亭子。
他环顾西周,忽然觉得这地方并没有传说中那般阴森。
大概是因为旁边多了些生气,那些雪松一棵棵挺拔而立,墨绿的枝叶在冬日里撑开一片鲜活的颜色,将那片荒废多年的坡地衬得格外精神。
东陵褚负手走到那片新栽的雪松前,一站便是足有一炷香的功夫。
最后,他在最边上那棵矮松跟前停住了脚。
那是最后栽下去的一棵,混在其他高大雪松中间,显得有些不起眼,枝叶也略稀疏些。
可他偏偏挑了这一棵,亲自接过小太监手中的木瓢,弯下腰,不紧不慢地浇了一瓢水,动作出奇地耐心。
丁公公在旁边瞧着,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陛下放着那么多高大挺拔的不选,偏偏挑了这棵最不起眼的矮松浇水,这里头莫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寓意?
他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越看越觉得,这棵矮松让他莫名想起了皇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