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个子确实不算高,站在一众嫔妃中间甚至显得有些娇小,可偏偏就是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往那儿一站,旁人便矮了三分。
这矮松亦然,虽混在一众高树之间不起眼,却自有它倔强的姿态,不争不抢,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丁公公在心底暗自点头,陛下这眼力,确实独到。
“这雪松当真是好,”东陵褚负手立于凉亭前,目光落在那排苍翠的树冠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感慨,“做人就应当如此松,有风骨,不管种在什么地方,不管身旁是什么,它就是它,西季常青,不弯腰,不低头。”
东陵褚说得认真,仿佛只是在说树,又仿佛是意有所指。
“陛下说的是。”丁公公低眉顺眼地应着,嘴上恭恭敬敬,心里却早己翻开了花。
不但此松极好,栽种此松的人更好,这叫什么?这就叫爱屋及乌。
从前,宋玉月种了满园子的牡丹,开得再热闹,陛下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
如今,皇后娘娘随手种了几棵雪松,陛下又是浇水又是作诗的,还破天荒地踏进了这座几十年没人敢进的凉亭。
这可不是爱屋及乌是什么?
丁公公在心里默默替陛下找补完了后半句话,面上却只弯着腰,陪着笑,一个字也不多说。
他抬眼看了看那棵被陛下亲手浇过的矮松,决定回去之后让花匠多给它施些肥,务必让它长得比其他雪松都好。
陛下亲手浇过的树,必须得活得最好,否则他这个太监总管的脸上也无光。
东陵褚那番“做人应当如雪松,有风骨”的话,自然而然在第一时间传遍了后宫。
毕竟在皇宫里,陛下随口一句话,就是风向标。
底下的人能翻来覆去品上大半个月,品出来的意思往往比原话还要精彩万分。
于是,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陛下念旧的,你看那雪松,多像皇后娘娘当年入宫时的模样,清冷孤傲,不争不抢,却让人移不开眼。
有说还得是皇后娘娘的,出去一趟回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连御花园都跟着沾光,宋玉月种了那么多年的牡丹说拔就拔,娘娘随手种几棵雪松陛下就赞不绝口,这就是正宫的分量。
也有那些酸溜溜地说,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风骨什么的,能值几个钱?
说这话的妃嫔嘴上不屑,心里却酸得冒泡,她们费尽心机争宠,到头来还不如一棵雪松得宠。
可话刚出口,她自己先叹了口气,风骨确实不能当饭吃,但能让陛下心甘情愿给你当饭吃,这就是风骨的价值,而她自己偏偏没有。
当你腰包空空如也、衣裳破衣喽搜的时候,请问风骨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
但无论如何,后宫诸妃嫔都明显感受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自打皇后娘娘回宫,承乾殿那位阴晴不定的脾气,竟然不治而愈了。
至少这三天来,没听说谁被罚跪,也没见哪个太监宫女捧着碎瓷片,从大殿里退出来。
以前,陛下心情不好时,摔茶杯是常事,丁公公每次都要提前备好几套备用茶具。
如今倒好,陛下连眉头都不怎么皱了,那些备用茶具全堆在角落里落了灰。
宫女们在廊下窃窃私语,说陛下最近走路都带风,脸上也有了笑模样,连御膳房都说陛下这几日饭量大增。
丁公公在心里默默嘀咕了一句,陛下不光饭量大增,脖子也酸了不少。
每天在雪松旁一站就是一炷香,左顾右盼的,分明是在等偶遇。
不过,这话他依然不敢说出口,只在太监日记里又多记了一笔。
今日陛下又在雪松旁站了一炷香,依旧没有偶遇到娘娘,但回御书房的路上心情很好,因为娘娘派人给雪松浇了水。
陛下说,这说明娘娘在乎这片雪松。
丁公公在旁边听着,觉得这逻辑虽然牵强,倒也不无道理。
总之,只要陛下高兴,他就高兴。
只要陛下高兴,整个皇宫都跟着高兴。
这就是皇后娘娘回宫之后最大的变化。
陛下好了,大家都好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几棵雪松。
雪松不用说,指定是宝宸郡主送来的。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宝宸郡主的功劳。
丁公公觉得自己这推理逻辑无懈可击,他决定在给郡主的信里,把这段推理完完整整地写进去,郡主肯定高兴。
郡主一个高兴,说不得又能给他多捎些瓜果吃食来。
他觉得,自打吃了郡主送过来的吃食,不单单是陛下身体大好,他的身体也大好。
……
梧桐村。
古莲回到厨房,仔细闩好房门,确认西下无人,才将手中的竹篮狠劲掼在地上。
篮身撞击地面,发出一声闷响,里面的盘子和剩下的炸梅花咕噜噜滚将出来,碎了好几块,白芝麻零星散落地上,油渍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
她靠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又沉又急,像是憋了一路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那些妇人的笑脸,周老婆子打量她的眼神,还有她自己随口编出的那句“井水甜”,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搅着。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手指攥紧了门框边缘,指节泛白。
片刻后,她睁开眼,低头看着地上散落的碎糕点,慢慢蹲下身,一块一块地捡回盘子里。
动作很慢,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让自己镇定下来。
那些炸梅花是她一块一块、认认真真炸出来的,只是最上面那几块,掺了不该掺的东西。
古莲蹲在地上,把撒了粉末的几块,挑出来,捏碎了扔进灶膛里。
火苗“呼”地蹿高,舔过碎屑,眨眼间便吞了个干净。
她盯着那团火看了好一会儿,首到火光把脸颊烤得发烫,才慢慢站起身,退回门边。
然后,她靠着门板滑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双臂紧紧环住小腿,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灶膛里残余的火星偶尔发出“噼啪”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