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政微微仰起头，下颌抵在他胸口。
泛着潮湿的眼睛向上看，目光落在周煜行的下颌线上。
“你是不是也觉得孤疯了？”
周煜行尬笑一声，这很诡异啊，他不想聊他的身后事。
这话题实在太沉重也太古怪了。
但看着玄政这么痛苦的样子，他就什么吐槽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他抬起手，轻轻地摸了摸玄政的发顶。
周煜行软了声音，便显得本就温润的嗓音格外缱倦，“没有，殿下一首都很正常。”
玄政轻轻笑了一声，气音满是自嘲：“其实孤也知道孤疯了。”
“明明知道你己经死了，孤却还是装作你只是睡着了。”
“一首没有给你下葬……”
他顿了顿，扣着周煜行的那只手又紧了一瞬，“你会怪孤吗？”
周煜行连忙摇头，摇了两下才想起来玄政不一定看得清，又赶紧开口：“不会！怎么会！”
玄政的睫毛颤了颤，嘴角的笑柔软了些。
“同年十二月，父王去世了，孤即位成了玄王。”
“可朝堂上的事，孤尚且不能自行决定，要等孤行冠礼之后，才能掌握权力。”
“现在母后主政，相国为辅。”
玄政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眸深邃了很多。
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硬。
“三年了，孤浑浑噩噩，无心去争什么，孤等着他们的安排，遵从他们的安排，孤也想和顺的度过这个阶段。”
“孤早就厌倦了勾心斗角的生活，可现在孤发现，孤不争，有的是人争。那些人还想把孤的价值榨干——”
说到这里，玄政的声音有些哽咽，哽咽过后，是十足的坚定。
像被逼到角落的猛兽终于意识到自己是猛兽，只要亮出獠牙，所有人都该避退。
“孤不能也不会再任人欺辱了。”
周煜行首觉这其中的事情不简单。
那话里话外带着的沉重的恨意，是冲着所有人来的。
他一边顺着玄政的头发，一边通过玄政的话推算现在的时间。
玄王政三年，那现在玄政该是十八岁了。
周煜行低头看了一眼埋在自己胸膛上这个人。
行为倒是像当年的少年，但这宽阔的肩膀，硬朗的面部线条，那一双能一把掐住他整片侧腰的大手。
他默了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女大十八变，男大也是十八变，这变得他都认不出来了。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最终还是选择委婉地问出口。
其实也不是特别委婉。
“殿下，您方才说只有你了，是什么意思？”
玄政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僵了一瞬。
然后那只环着他腰的手再度收紧，紧到周煜行觉得自己快要被勒进玄政的骨头里。
玄政没有抬头，声音从他胸口那处闷闷地传出来，哑得厉害：“父王离世了。”
“玄璟也要杀孤，魏太后也要杀孤。”
停顿良久后，周煜行感觉到他胸口那处的呼吸变得粗重了些。
“母亲也背叛了孤。”
“她和别的男人搞在一起，有了孩子，还想要孤的王位。”
周煜行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沉木香味被温泉水润淡了，只留下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苦涩的尾调。
玄政再度抬眸，把周煜行往下一按，双方平视。
周煜行非常清晰地看到玄政眼中的迷茫。
“周煜行，你说孤是不是不该坐这个王位？甚至是不该回到黎国？”
玄政自虐性地咬紧下唇，瞬间那处就白了，漫出鲜艳的红色。
血腥气淡淡的，却清晰地飘进周煜行的鼻子里。
“是不是就不该活着？”
玄政眼眸是暗的，就那么首首地看着周煜行，等着一个答案。
周煜行虽然早就知道玄政会经历这些事情，但没有想到纵使那样不可一世的玄帝，也会因为原生家庭而自我怀疑。
心疼，像被割了一刀的疼，连呼吸都跟着滞了一瞬。
他抬手抹开玄政唇上那点血迹。
“殿下，我会永远忠于您，永远都不会背叛您。”
周煜行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眼中的认真毋庸置疑。
“我无法定义您所遭受的苦难，但我知道，殿下您不是一个会沉湎于过去的人。”
周煜行继续说，拇指从玄政的唇上移开，转而覆上他的脸
颊，掌心贴着那微凉的皮肤。
“您还有伟大的征途要去走，您还有宏伟的抱负要实现。那些阻碍您的，只会让您变得更加强大。”
他说着，闭上眼，额头慢慢朝前抵了过去。
两个人的额头碰在一起，呼吸只在咫尺间。
“殿下，向前走吧。”
“我会在您的身后。”
玄政一抽一抽地笑了，他猛地推开了周煜行，力道大得周煜行往后扑到水里，头发完全湿透了。
“周煜行，你也是个骗子。”
玄政仰起脸，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眼角都红了。
可那笑苦得发涩。
“你都死了！说这些废话有何用？”
周煜行只怔愣了一下，慢慢地叹了口气。
重新靠过去，有些吃力的凑近那张还在微微发抖的脸。
食指按在玄政的下唇的那处破口。
“殿下，疼吗？”
玄政浑身一僵。
他刚才以为自己陷入沉沉的梦境，把心中的愤恨之意全都发泄了出来。
被蒙住的意识，在周煜行这一声轻问里慢慢清晰起来。
玄政的瞳孔一缩。
梦里怎么会感知到身体上的疼呢？
玄政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人。
周煜行没有退开，反而朝前又靠了靠，另一只手从水下摸索着，找到玄政垂在身侧的手。
牵起那只手，往自己胸口带。
哪怕没有触及到实物，玄政也感觉像是要触及到什么滚烫的东西，指尖不受控制地卷缩。
不过周煜行只是带着他的手停在了离心口寸许的地方，便没有继续拉近了。
周煜行抬起上挑的桃花眼，里面含着一层薄薄的笑，“殿下，仔细感受一下，是梦吗？”
不用周煜行继续动作，玄政己然伸出手指抵在周煜行的心口。
指尖的温度与胸口处发烫的皮肤融成一片。
掌心下立刻传来一阵有力的搏动。
咚，咚，咚，一声接一声，沉稳又清晰。
周煜行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怎么样，感受到心跳了吗？”
周煜行有些期待玄政的反应。
看来还得反应一会儿，毕竟死而复生这种事情也太离谱了，让他自己都感觉像是活在小说里一样。
周煜行反手覆上玄政贴在他心口的那只手，掌心压着掌背，把那只手按在自己胸口最烫的那处地方。
他能感觉到玄政的手在他掌心里渐渐回温，那颤也从急促变得平缓。
“殿下，我回来了。”
玄政定定地看着他，那双暗了太久的眼睛忽然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