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煜行浑身僵硬,脑子里的不可置信渐渐碎裂。
近乎荒诞的猜测涌了上来。
莫非面前的这个人是玄政?!
周煜行下意识地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和面前这张脸叠在一起。
五官不对,身形不对。
周身散发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如果是,那这是哪个时期的玄政?为何还记挂着他?
周煜行手心都开始冒冷汗了。
他离开的时候玄政还比他矮半个头,少年瘦削又清冷的背影浮上心头。
可如今这个人的肩膀宽阔到能把他整个人拢进去,嗓音低沉似久不见天日的寒潭。
周煜行忽然有些害怕了。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手指微微发僵。
而玄政像是感觉到了他的僵硬,抵在他肩头的下颌又往下压了压。
接下来的话让周煜行更加畏惧了。
“孤恨死你了。”
这五个字几乎是咬着牙碾出来的,周煜行能感觉到耳畔的气息在发颤。
“这么多年,你未曾来过梦中看孤一次,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你居然说不认孤!”
周煜行张了张嘴。
他又没死,咋托梦?
“孤让你保护了吗?”
“孤需要你死了吗?”
“你要离开孤,孤准许了吗?”
周煜行听得心口发紧。
这一声声的控诉,都带着化不开的怨。
语气中的怨恨越来越浓郁了,“孤明明都要忘记了。”
那声音忽然又沉下来,低低的,像自言自语,“孤花了那么久,那么久……好不容易把那些东西都压下去了。”
“为什么?”
“为什么你现在要出现?”
周煜行鼻尖酸了一下,语气也满是无措,“我不知道,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是——”
“闭嘴,没有可是!”
警告完周煜行,玄政没再说话了。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周煜行肩上,宽阔的脊背微微弓着。
周煜行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落在他赤裸的肩头。
一开始是一滴,而后渐渐连成线。
他还以为是雾气凝成的水珠。
可他很快意识到那滚烫的温度不是雾水。
玄政哭了。
玄政许久没有哭过了。
上次还是在雪祭之时。
哪怕知道他亲生母亲要杀他的那个夜晚,少年也只是红着眼眶,死死咬着嘴唇,把所有的血和痛都咽回去。
可此刻,他伏在这个人的肩头,眼泪止不住地流下。
周煜行无法忽视。
他抬起手,掌心贴上玄政宽厚起伏的后背。
掌心下能清晰地感觉到肌肉绷紧后又顺着他轻拍的动作松懈。
声音哑得厉害:“抱歉,殿下。”
“我来晚了。”
他的手一首没停,一下一下,极轻极缓地拍着玄政的后背。
明明很温馨的场景,但实际情况有些滑稽。
玄政如今长得比他高了半个头,宽厚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膛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他这样拍背的动作从外头看,简首像一个小挂件挂在一个大活人身上。
和上一次穿越时情况大差不差。
但还是有些东西改变了。
比如那时玄政还能被他整个搂住,现在反过来了。
更让周煜行动容的是,这一次,玄政叫的是他的名字。
所以殿下我对你很重要吗?
周煜行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
玄政埋在他肩头的时间实在太久了。
那炙热的鼻息一下一下拂在他锁骨上方那层薄薄的皮肤上。
因为没穿衣服,那气息毫无阻隔地贴上来,带起一阵细密的痒。
他浑身的血都往那处涌,起初还能忍,可时间一长,整个人都麻了。
周煜行咬了咬牙,试探性地用手推了推玄政的肩膀。
出乎意料,玄政居然真的被他推开了。
那具高大的身躯往后一仰,露出整张脸来。
周煜行抬眼看去,心脏又是一缩。
玄政的眼眶红了一圈,浓长的眼睫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那张俊美而凌厉的脸此刻褪去了所有阴骘和戾气,眉眼下垂着,嘴唇微抿着。
格外脆弱。
玄政看着他,潮湿的眼睛里带着探询。
“
你要走了吗?”
周煜行一愣。
或许是以为在梦中,玄政没有压抑自己真实的感情,一股脑地全都吐了出来。
“你留给孤的东西,孤都有好好保存的,以后你能多来孤的梦中吗?”
“或者现在能多陪孤一会儿吗?”
他忽然抬起眼,那双浓墨似的瞳仁里映着周煜行的倒影,湿漉漉的。
“孤只有你了。”
周煜行还没来得及回应,就感觉水下有什么东西摸索过来。
宽大温热的手掌顺着他的小臂一路往下,碰到了他的手。
然后紧扣着往后一拽,周煜行整个人往前一栽,重新跌进那个宽阔滚烫的怀抱里。
玄政低下头,把整张脸埋进他的胸膛,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鼻尖蹭过他胸口正中央那块皮肤。
周煜行只感觉热血全冲头顶。
淡淡的沉木香气从玄政湿透的衣领间散出来,带着体温和水汽。
勾的他反应剧烈了些。
周煜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藏进水里,可玄政扣着他的手,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存在感强到让他没办法思考。
他脑子里只剩下乱七八糟的念头在飞。
这都什么事儿啊?
到底发生啥了?
周煜行仰起头,望着黑蒙蒙的天,轻轻叹息一声。
手指回握住那毫无安全感,还在微微颤动的手。
“殿下,我走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玄政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整张脸埋在周煜行胸膛上,蹭了蹭,动作带着不自觉的依恋。
额头抵着周煜行的锁骨来回磨了两下,被熟悉而又有安全感的环境包裹,欲将自己整个嵌进去才肯罢休。
他单手环住周煜行的腰,又收紧了些。
“祭祀之后”,玄政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孤带你回了翊京,想以重臣之礼给你下葬。”
周煜行安静地听着,没被限制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玄政的后颈。
“但父王不准,所以孤把你的灵柩停在了东宫。”
这也太荒唐了吧?
听到这里饶是周煜行都有些惊愕,什么叫把他的灵柩停在东宫?
这不瘆得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