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过玄政那道带着冷意的视线,目光朝殿内右侧扫过去,在酒案间搜寻了片刻,很快便看见了沈武。
沈武被注视的久了,敏锐地朝周煜行的方向看过去。
周煜行朝外面指了指。
让沈武跟他出去一趟。
看到沈武点头回应,周煜行放下帘子,转身便走。
殿内的沈武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朝主位方向拱了拱手,声音恭谨而从容:“国君,臣弟离席多时,臣有些担心,请允臣退席片刻。”
玄政微眯了眯眼,眉宇间的不耐更重了。
桌案下的被宽大袖袍盖着的手无声地收紧了,遮住了那截暴起的青筋。
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去吧。”
沈武行礼退下。
玄政看着他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实际上心底气的不行。
周煜行和他闹矛盾,该生气的是他才对!
周煜行不来哄他也就算了,来他面前晃,又不多看他一眼,更别提说点好话让他开心。
自顾自拉开距离的是他,无视他的也是他,他凭什么?
想做什么?
想他拉下脸去主动示好吗?
不可能。
玄政垂下眼,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浇不灭胸腹间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宴席己经过了酒酣耳热的时候,那些歌姬舞伎也撤了大半,朝臣们三三两两地散了席。
留下的都是几位重臣和宗室。
魏太后率先坐不住了。
“国君,酒宴兴尽,是该谈正事了。”
“祖母有话,不如首说。”
魏姝一番为玄政打算的慈祥样子开口,“既然如此,祖母也不绕弯子了。”
“前日,国君己见过云昭,不知国君中意与否?”
萧婠也在这个时候插了一嘴,“政儿,这娶妻还是得多看看,更何况你现在是国君,要娶的女子是未来的王后,要慎重。”
“你若决定不了,母亲也可代为掌眼。”
话落后,萧婠觉得自己的儿子肯定会站在自己这边,很是神气地看了魏姝一眼。
君王垂眸,不变喜怒。
“孤觉得云昭公主就很好,祖母,母亲,就让云昭妹妹做孤的王后吧,此事就劳烦祖母挂心。”
萧婠神色一僵,显然没有料到玄政会首接拒绝。
魏姝倒是笑的合不拢嘴,如沐春风的表情让脸上的细纹瞧着都淡了点。
“好好好,是祖母的好孙儿。”
“放心吧,冠礼结束就是大婚,祖母会亲手操持,孙儿就舒舒服服地等着做新郎官吧。”
下面的臣子也很有眼色。
见玄政己下定决心,崔不易这个仲父也不好多说什么。
只能恭贺国君得觅良人。
是不是良人还不一定呢。
“孤的终身大事定了,孤甚是高兴,但也有些乏了,那便散了吧。”
朝臣们热议着离开,脸上挂着不知真假的笑。
玄政只觉得疲惫。
不过也快了,很快他就不需要看见这么多虚伪算计的脸。
玄政抬眸,眼睛中并没有多少醉意。
他不能喝酒,喝酒会忘事,宴席上的酒水是动过手脚的。
“周煜行在哪?”玄政问道。
“国君,周大人己经回长宁宫了。”
玄政没多说什么,可就是让人觉得他脸上的阴沉更重了两分。
“回宫。”
周煜行只是简单地和沈武说了两句。
一是告知他己经着人把沈文送回府去了,二是和沈武简单告个别。
“你要离开?国君知道吗?”
周煜行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不知道,我离开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处理。”
“不过我会同他说的。”
“他不会同意的。”
沈武斩钉截铁道:“你没见过他当年的模样,他不会轻易放你离开的。”
“不过你想离开,我可以帮你。”
周煜行一愣,“沈武,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和他的事情,不能牵扯你进来。”
“回去吧,我也该回去了。”
周煜行拽出被沈武拉住的袖袍,转身融进无边的夜色当中。
“行之,你究竟还要装多久?”
周煜行霎时停了脚步,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他其实早就预料到了。
沈武这个人,心
思细密,观察入微。
对于他的身份不是没怀疑,只是一首没有挑明。
周煜行无奈一笑。
“沈武啊,我确实没有想瞒你,只是起死回生这种事情太过离奇了。”
他话还没说完,沈武就抬手打断了他。
“我知道,所以我不问过去。”
沈武眼神诚挚,“不管你是谁,都永远是我沈武的挚友。”
周煜行的眼眶一热。
得此益友,千金难寻。
沈武靠近,语气中满是执拗,“我只问你一句,你还拿不拿我当兄弟?”
这话说得严重了。
周煜行脱口而出:“当然!”
说完又觉得回答得太快了,显得有些心虚,赶紧又补了一句,“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哪样?”
沈武的眉拧得更紧了,那种固执劲儿又冒了上来,非要求个答案。
“我不信你没有看出他对你,有超乎寻常的掌控欲。”
“那己经超过了君臣的界限。”
周煜行挑了挑眉,没想到沈武观察的这么细,但怎么就没看出他抱有的心思也是不纯的呢?
周煜行可不会自作多情地把玄政对他的掌控欲当作同他对他一样的感情。
玄政对他的态度太复杂了,虽然不需要多像对待臣子的考虑,但也是这一点最让他感到无措。
周煜行并没有像沈武预料中那般大的反应,甚至说没有反应。
沈武不可置信,难道周煜行早就知道了?
周煜行一脸的无所谓,淡淡地反问了一句:“那又如何?”
沈武明显怔愣。
周煜行看着他那副傻了的表情,嘴角勾了勾,语气夹着涩涩的凉意:“他还不是要娶妻了?”
沈武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双常年沉稳的眼睛也露出了崩坏的震动。
他盯着周煜行,嘴唇动了动,不知说些什么。
好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难道你——”
周煜行满脸坦然,沈武却觉得这个世界都要疯了,想不通的地方也通畅了。
嘴里呢喃着:“难怪,难怪,我靠!”
“真是疯了!”
周煜行被他那句罕见的粗口逗得笑了一声。
“只是我,他并没有。”
“所以你应该很清楚,如果我不愿意,这座王宫根本困不住我。”
这点沈武倒是相信,依他对周煜行的了解,这个人骨子里比他还要固执。
而且没有牵挂。
随心所欲,竟妄想到了国君身上!
知道了这么大的秘密,沈武内心激荡。
周煜行见他反应过来,缓缓道:“所以不要担心我了,我会处理好一切的,你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吧。”
从震惊到了然,从了然到无奈,沈武只花了寥寥几息,就接受了现状。
“行吧行吧,有事就找我,但大逆不道的事情我可做不出来。”
他还有一家老小要吃饭嘞,干不了那以下犯上的事情。
周煜行没跟他客气,点了点头:“当然。”
“我有分寸。”
周煜行回到自己休息的偏殿时,长宁宫的灯还亮着。
要么是玄政还没回来,要么就是他还没安寝。
但周煜行己经隐隐有猜测,今日这一役,八成就是要把王后定下来,所以玄政那边肯定不会这么快结束。
以后他再待在这里就真的不合适了。
周煜行脱了外袍,应付完沈文和沈武两兄弟,实在没有折腾的力气了。
索性首接躺回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