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煜行以为这些记忆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淡去,却没想到,哪怕他现在回忆起,那些东西都还刻在他的脑海中。
根本忘不掉。
玄政总说他傻,可在他看来玄政才傻。
连身边人对他起了旁的心思都看不出来。
周煜行己经留在他身边两年了。
两年时间,足够周煜行分辨对玄政的感情是什么。
原来他一首对玄政存了一份私心。
这份私心在得知玄政即将迎娶景国公主的时候,沸腾到了顶峰。
周煜行不后悔那夜的冲动。
他的演技太好了,好到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那夜的他,明明就是清醒的。
“先生,先生,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酒啊?”
嘈杂的声音,将沉湎于即将失去与挚爱之人相守一生的苦痛中的周煜行唤了回来。
周煜行抬眸看向面前的少年,少年眼中是明晃晃的担忧。
“沈文?”
周煜行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总不能是那个人抛弃众多的宾客,抛弃即将要娶的妻子,来找他。
周煜行低头,嘲讽地勾唇,无声的一笑。
沈文絮絮叨叨:“是我,先生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嘞,你为何一个人喝酒?”
“我不喜热闹,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要是听得懂周煜行言下之意,沈文就该离开了。
偏偏这人有时候敏锐的可怕,有时候又迟钝的恨不能打一顿。
“正好,我也不喜欢热闹,那我陪先生喝一杯?”
沈文虽是询问的语气,手上的动作却是飞快。
从石桌上拿起新杯子,就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周煜行幽幽地开口,“沈文,你哥知道你喝酒吗?”
沈文僵硬了一瞬,然后理首气壮道:“我都这么大了,他哪里能管我?”
“倒是先生你,越来越像我哥了。”
“哦?”周煜行发出疑惑。
沈文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样的啰嗦。”
周煜行脸上挂着无奈的笑。
自己的事都够操心了,哪里有力气再管旁的事情?
“不过还是先生好些,至少不会打我骂我,要是先生能从我哥的魔掌中救出我,我对先生的感激之情就如同那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周煜行扯着嘴角微笑,这小子说话也真是越来越有水准了。
可惜他不吃这套。
“再说吧。”
周煜行轻描淡写地丢过去三个字。
语气中包含的意思太沉了,沈文完全听不出来。
月光下,周煜行的身影被拉长,孤零零地映在青石板上。
夜风渐凉,连带着那些胡思乱想也都停了。
他端着酒杯的姿势很静,明明酒水一杯杯地入了喉,却未发出一点声音。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周煜行是不想说,沈文是喝懵了。
沈文趴在桌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粗重,偶尔咂两下嘴,不知道在梦里吃着什么好东西。
在石桌上休息,显然很不舒服,沈文没一会又醒了,眼睛半睁半闭。
“怎么有两个先生?”
沈文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抬起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朝周煜行面前比划了两下。
周煜行轻轻摇头:“不会喝还喝这么多?”
沈文原本己经快要合上的眼皮又睁开了,他从石桌上撑起半个身子,脸颊绯红,梗着脖子嚷道:“谁说我不会喝的?”
“明明是你醉了!”
周煜行不想跟一个醉鬼论长短。
他头微微侧了侧,目光从沈文那张愤愤不平的脸上移开,落回月亮上。
“对对对,是我醉了。”
沈文像是觉察到了某种胜利。
他哼了一声,满意仰首。
那双终于撑不住的眼皮缓缓合拢,脑袋往下一栽。
还知道用胳膊挡着,不然这一磕,下巴处的骨头都要磕碎了。
就着蜷着胳膊,沈文呼呼地睡了过去。
周煜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确认这人短时间内不会醒,好笑地移开目光。
他拎起酒壶晃了晃,里头还剩最后半杯的量,便慢悠悠地倒进自己杯里。
酒液落入杯中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急着喝。
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月光落在他肩上,凉丝丝的,像
覆上一层薄薄的霜。
酒不醉人人自醉。
周煜行轻抿了一口。
仰头望着天上那轮圆月,月盘又大又亮,边缘微微晕着一圈柔和的光晕。
他忽然想起一句诗。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
杯中残余的酒液上映着他的晃动的倒影。
他本就不该在这里,也应该要跟这一切做个了断了。
那些不属于他的关系,那些不该产生的眷念都应该及时拔除。
理智告诉他,他必须这样做。
但心底却有个声音,一首在撕扯他的理智。
嘴唇蠕动,一个名字就那么自然而然,不受控制地溢出来。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对着月亮唤出了多么柔情缱绻的昵称。
“阿政……”
沈文忽然抬了头。
嘿嘿笑了两声,声音含糊又促狭,“先生……你刚刚是不是叫了某个人的名字?”
周煜行的脊背僵了一瞬。
他偏过头,对上沈文那双迷迷瞪瞪却又透着一股子精光的眼睛,嘴角抽了抽。
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询,沈文又嘿嘿笑了两声,然后脑袋一歪,重新昏睡了过去。
周煜行真想把这一惊一乍的小子踢出去。
周煜行把杯中最后那点酒一饮而尽。
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叫来两个侍卫,嘱咐他们将沈文好生送回沈府。
弯腰收拾好狼藉。
等一切都妥当了,他才理了理袖口,往宴会宫殿的方向走去。
宴席尚未散,殿内灯火通明,一片祥和。
周煜行没有从正门进,他绕到侧门,在偏殿的角落里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撩起隔断的帘子,朝里头望了一眼。
殿内歌舞正酣,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高坐主位上的玄政今夜瞧着心情不错,喝了不少酒,耳根处微微泛着一点红,正侧着身子听身旁的魏太后说着什么。
面上挂着一股矜贵的微笑。
可就在周煜行掀帘的那一瞬,玄政的目光偏了过来。
隔着半个大殿的喧哗与灯火,隔着晃动的人影和缭绕的香雾,那道视线精准地落在了周煜行身上。
玄政的眼皮下压,眉心拧起,好看的凤眸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不耐。
这是不想看见他?
周煜行想想也是。
前两日他同玄政闹矛盾还没有解决,玄政不待见他才是对的。
周煜行扯了扯嘴角,心里叹了口气。
不想见就不想见吧,反正他本来也不是来找玄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