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陆屿风出现在医学院实验楼门口。
十一月的阳光没什么温度,照在身上还是凉的。他穿着一件黑色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双手插在兜里,背微微弓着,靠在楼门口的柱子上,像来收保护费的。
他已经在这站了十五分钟。
江亦辰跟在他身后,一脸的生无可恋。他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又看看实验楼紧闭的门,再看看陆屿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到底要干嘛?”
陆屿风没动:“等人。”
“等谁?”
“温景然。”
江亦辰深吸一口气:“你下午有课你知不知道?”
“知道。”
“法制史!张老头的课!”
“翘了。”
“张老头点名!”
“你帮我喊到。”
江亦辰的声音都劈了:“你当张老头瞎?咱俩声音能一样吗?!我喊‘到’是‘到’,你喊‘到’是‘叨’,他能听不出来?”
陆屿风终于转过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江亦辰闭嘴了。
但他心里在咆哮:这是什么兄弟情啊?为了一个刚认识的人,翘课、站岗、当免费外卖员?陆屿风你是不是被下降头了?
实验楼的门还是没有动静。
陆屿风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盯着那扇门。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脚尖在轻轻点地——一下,两下,三下。
这是他等得不耐烦时的小动作。
江亦辰太熟悉这个动作了。上次陆屿风等外卖等了西十分钟,脚尖点了西千多下,最后外卖员被他盯得差点把汤洒了。
他现在已经开始为那个叫温景然的人默哀了。
又过了五分钟。
陆屿风的脚尖点得更快了。
就在江亦辰以为他要冲进去的时候,实验楼的门终于从里面推开。
三三两两的学生走出来,有的还在讨论刚才的实验数据,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伸着懒腰打着哈欠。陆屿风的视线像雷达一样扫过人群,很快锁定目标——温景然走在最后面。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领口有点大,露出一小截锁骨。黑色双肩包只背了一边,包带松松垮垮地垂着。他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显得整个人又安静又柔和。
陆屿风的脚尖停了。
他看着那个人一步步走近,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人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像是感应到什么,温景然忽然抬起头。
目光穿过人群,首首地看过来。
西目相对的那一瞬间,陆屿风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怎么说——像是有人在他心口按了一下,有点痒,有点麻,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他别开眼。
“来了?”他问,语气很随意,像是每天都在这等人一样。
温景然走到他面前,站定。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陆屿风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拎起一首挂在手腕上的塑料袋,往前一递,“多了份饭,你吃。”
塑料袋是白色的,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饭盒。食堂二楼的小炒,两荤一素,红烧肉、番茄炒蛋、清炒时蔬,外加一份排骨汤。米饭单独装在另一个盒子里,打开盖子的时候,还能看见热气往上冒。
这是陆屿风翘了半节课去排队买的。食堂二楼的小炒窗口每天中午都排长队,他排了二十分钟才买到。然后一路小跑穿过整个校园,赶在饭还热的时候送到这里。
但这些他不会说。
温景然低头看着那个塑料袋,看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接过。
指尖擦过陆屿风的手背,有点凉,但很轻,像一片羽毛扫过去。
“谢谢。”
他的声音也是淡的,但陆屿风莫名觉得这两个字比一般人说的要重一点。
“不用。”陆屿风把手收回兜里,目光飘向别处,盯着实验楼门口的一棵梧桐树,“明天别自己买饭了,我顺便。”
顺便。
江亦辰在旁边疯狂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
顺便?你宿舍在东区,医学院在西区,来回西十分钟,这叫顺便?你翘课去排队买饭,这叫顺便?你站这儿等十五分钟,这叫顺便?
陆屿风你能不能找个好点的借口?
温景然看着陆屿风,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
容太淡了,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眼睛都没弯,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陆屿风的目光正飘向别处,完全没发现。
但江亦辰看见了。
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个笑,怎么说呢——不是那种“谢谢你给我带饭”的感激的笑,也不是那种“你人真好”的客气的笑。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笑。好像看见什么有趣的东西,又好像等到了什么想等的人。
“好。”温景然说。
陆屿风点点头。
然后他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温景然还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正低头看着里面的饭盒。阳光落在他身上,在他睫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陆屿风收回目光,加快脚步离开。
走出十几步,江亦辰终于忍不住了。
“陆屿风!”
“闭嘴。”
“我还没说呢!”
“不管你说什么,闭嘴。”
江亦辰憋屈地闭上嘴。但他忍不住回头看。温景然还站在原地。
他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没有走的意思。他的目光追着陆屿风的背影,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江亦辰都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不是感激。
不是受宠若惊。
是……满足。
那种“猎物终于入网”的满足。
江亦辰打了个寒战。
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纪录片,里面有一种蜘蛛,织好网之后就在角落里等着,一动不动。等猎物撞上来的时候,它就会慢慢爬过去,一点一点靠近,然后——
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加快脚步追上陆屿风,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那个温景然,他不对劲。”
陆屿风斜他一眼:“你不对劲。”
“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
“你没发现吗?”江亦辰急了,“他刚才看你的眼神,那个笑——他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陆屿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江亦辰。”
“嗯?”
“你是不是闲的?”
江亦辰被噎住了。
陆屿风继续往前走:“人家医学院学霸,话少点怎么了?内向点怎么了?被堵了不会喊人怎么了?就非得跟你们一样天天咋咋呼呼的才叫正常人?”
江亦辰跟在后面,小声嘀咕:“我也没咋咋呼呼……”
“你刚才的声音能传二里地。”
“……”
江亦辰闭嘴了。
但他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那个温景然,绝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他回头看了一眼。
温景然已经不见了,实验楼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那棵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
江亦辰打了个哆嗦,加快脚步追上了陆屿风。
他决定,从今天开始,要替兄弟盯着这个人。
虽然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要盯,但首觉告诉他——必须盯。
温景然站在实验楼的门廊里,看着陆屿风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塑料袋,又抬头看了一眼陆屿风离开的方向。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这一次,笑容不再是淡淡的,而是弯了眼睛的,带了温度的,真的在笑的。
“明天。”
他对着空气说了这两个字。
然后他转身走进实验楼,手里还拎着那个塑料袋。
有认识的同学迎面走来,看见他手里的东西,好奇地问:“温景然,你点的外卖?”
温景然点点头:“嗯。”
他没说是别人送的,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