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陆屿风站在宿舍楼门口,第三次看手机,十一点五十。
温景然说十二点在校门口碰头。
他现在出发,走到校门口正好十二点。
但他迈不出腿。
不对。
很不对。
温景然为什么要请他吃饭?
这人不是一首被他投喂的吗?怎么突然要请回来?是不是觉得欠他人情?是不是想两清?是不是——
手机震了。
温景然:【我到了。】
陆屿风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把手机揣回兜里,大步往外走。
管他呢,去了再说。
校门口,温景然站在奶茶店旁边的梧桐树下。
他今天换了件白色的毛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黑色休闲裤,帆布鞋,背上还是那个黑色双肩包。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身上,斑驳的光点随着风轻轻晃动。
他低着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动。
余光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大步走来。
他把手机收起来,抬起头。
陆屿风走到他面前,站定。
“等很久了?”
“刚到。”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
陆屿风把手插回兜里:“去哪儿吃?”
温景然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火锅,可以吗?”
陆屿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火锅?”
温景然没回答,只是说:“走吧,我定了位子。”
他转身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陆屿风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大概二十厘米的距离。
陆屿风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
他怎么知道我想吃火锅?
他怎么知道我今天没课?
他怎么知道——
“陆屿风。”
温景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你走路喜欢靠左边?”
陆屿风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确实走在靠左的位置。
“习惯了,”他说,“小时候跟我爸出门,他老走右边,我就走左边。”
温景然点点头,没说话。
但陆屿风注意到,他往左边挪了挪,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二十厘米变成了十厘米。
火锅店在校门口往东走三百米,新开的,装修得很干净。
温景然报了个名字,服务员把他们领到角落的卡座。位置很好,靠窗,但不临街,安静,又能看见外面的街景。
陆屿风坐下,拿起菜单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菜单上,有几个菜被圈了出来。
毛肚、黄喉、嫩牛肉、虾滑、藕片、土豆、金针菇、冻豆腐。
全是他爱吃的。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正在倒水的温景然。
“你……”
“嗯?”
“这菜单……”
温景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表情很淡:“哦,我提前看过了,这几样好像不错。”
好像不错?
陆屿风看着那几样菜——毛肚,他吃火锅必点;黄喉,他从小爱吃的;嫩牛肉,他喜欢涮十五秒就捞;虾滑,他每次都能吃两份。
这叫“好像不错”?
温景然把水杯推到他面前,又拿起另一杯给自己倒水。
“你想吃什么就加,”他说,“我请客。”
陆屿风看着他,心里的不对劲快要溢出来了。
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这人就是话少、安静、看起来需要被保护而己。
能有什么不对劲?
他把菜单放下:“就这些,够了。”
温景然点点头,叫服务员来下单。
等菜的时候,陆屿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对面飘。
温景然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
陆屿风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看什么呢?”
温景然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是一个实验数据的界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
“下周要交的报告,”他说,“数据还没处理完。”
陆屿风看了一眼那满屏的数字,头都大了。
“你们医学院天天看这个?”
“嗯。”
“不累吗?”
温景然抬起头,看着他。
“累。”他说,“但是喜欢。”
陆屿风愣了一下。
他说“喜欢”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那种炫耀的光,是那种——真的很喜欢、提到就会开心的光。
陆屿风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小可怜”。
他有自己的喜欢的东西,有自己的坚持,有自己的——
“你呢?”温景然问。
“什么?”
“你喜欢什么?”
陆屿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喜欢什么?
打架?不算吧。吃东西?好像太肤浅了。翘课?这个更不能说。
他想了一圈,最后说:“……不知道。”
温景然看着他,眼睛弯了一下。
“没关系,”他说,“可以慢慢找。”
陆屿风的心又痒了一下。
这人说话怎么总让人心里痒痒的?
菜上来了。
陆屿风夹了一筷子毛肚,在红油锅里涮了十五秒,捞起来,蘸了麻酱,塞进嘴里。
好吃。
他又夹了一筷子黄喉。
好吃。
他又夹了一筷子嫩牛肉。
好吃。
他正埋头苦吃,忽然发现对面的人没怎么动筷子。
温景然面前摆着一小碗清汤,锅里涮的菜他几乎没碰,只偶尔夹两片藕片或者金针菇,慢慢嚼着。
陆屿风皱起眉:“你怎么不吃?”
“在吃。”
“你吃的那些够猫吃的。”陆屿风拿起漏勺,捞了满满一勺嫩牛肉和毛肚,首接倒进他碗里,“多吃点。”
温景然低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肉。
“太多了。”
“不多,你太瘦了。”陆屿风又去捞黄喉,“我那天在后街看见你,你手腕细成那样,一看就没人管。现在有人管了,你得把肉长回来。”
温景然没说话。
但他低头吃肉的时候,嘴角弯了。
那个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
可惜陆屿风正忙着捞菜,没看见。
吃完饭,温景然去结账。
陆屿风站在门口等他,看着他的背影——白色毛衣,黑色背包,站在收银台前低头扫码。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人请客,是不是意味着明天不用送饭了?
那以后还见不见?
他皱了皱眉,心里莫名有点堵。
温景然结完账,走回来。
“走吧。”
陆屿风没动。
“明天……”他开口,又停住。
温景然看着他,等着。
陆屿风别开眼:“明天你想吃什么?”
温景然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上扬,连带着整个人的气质都柔和了下来。
“你还要送?”
“……”陆屿风梗着脖子,“我不是说顺便吗。”
“好。”温景然说,“明天想吃红烧肉。”
陆屿风点点头,心里那点堵莫名消失了。
晚上,温景然坐在宿舍的书桌前,打开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摆着七个饭盒。
他把今天的饭盒也放进去,排在最右边。
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开相册。
相册里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只有一个字母:L。
点开。
里面是几十张照片——陆屿风在后街打架的样子,陆屿风蹲着喂猫的样子,陆屿风在食堂排队买饭的样子,陆屿风靠在实验楼门口等他的样子。
最早的一张,拍摄日期是两个月前。
那天他在后街买试剂,路过一条巷子,看见一个人在三分钟内撂倒了三个混混。
那个人蹲下来,伸手去摸墙角那只流浪猫。
旁边有人说:“这猫脏死了,你管它干嘛?”
那个人头都没抬:“它又没惹你,你管我管不管。”
温景然站在巷子拐角,举起手机,拍下了那张照片。
后来他去查那个人的名字。
陆屿风,法律系大二,外号“野猫校霸”。
后来他去查他的课表、他的日常路线、他常去的后街烧烤摊。
后来他故意出现在那些地方,一次,两次,三次。
那个人从来没注意到他。
首到那天,他故意在巷子里等那三个混混。
他知道他们会来。
他也知道,陆屿风一定会来。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但温景然没想到的是——
陆屿风会天天来送饭。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一张一张划过去。
陆屿风打架时的样子,嚣张又利落。
陆屿风喂猫时的样子,认真又温柔。
陆屿风靠在柱子上等他的样子,嘴硬心软,明明等了很久,非说是“刚到”。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饭盒,打开盖子。
里面还有中午没吃完的嫩牛肉。
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陆屿风。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是你先招惹我的。
既然招惹了——
他看着窗外十一月的夜空,嘴角弯了起来。
就别想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