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最后一周,陆屿风发现温景然变了。
不是那种“忽然变了一个人”的变——温景然还是那个温景然,话不多,表情淡,看起来冷冷静静的。但做的事,越来越明目张胆了。
第一,消息频率变了。以前温景然每天发三条:早上问吃什么,中午问吃了吗,晚上说晚安。陆屿风回不回他都发,按时按点,像定了闹钟。现在不一样了——一天能发十几条。
早上七点:“今天降温,穿厚点。”
上午十点:“看到一家新开的奶茶店,开学带你去。”
中午十二点:“吃了吗?我吃的食堂,红烧肉还行,但没你上次买的那家好吃。”
下午三点:“今天医院见习遇到一个病人,很有意思,回头讲给你听。”
傍晚六点:“下雨了,你那边下了吗?”
晚上九点:“在干嘛?”
陆屿风每次看到消息都会回,回完又觉得自己回得太快了,显得很闲。但不回又忍不住——人家发消息过来,手机震了,不看难受,看了不回更难受。他有时候故意等几分钟再回,假装自己很忙。但温景然好像不在意他回得快不快,该发还是发,一条接一条,不紧不慢的。
第二,开始送东西了。不是送饭——寒假不在学校,没法送。温景然开始点外卖送到他家。
第一天是一杯奶茶。外卖小哥敲门,他妈开的门,拿着奶茶进来问他:“你点的?”陆屿风愣了一下,拿起手机一看,温景然发了条消息:“那家奶茶店新开的,网上评价不错,你尝尝。”
第二天是一袋草莓。温景然说:“路过水果店看到草莓挺新鲜,买多了。”
第三天是一盒蛋糕。温景然说:“同学推荐的,说是这家最好吃的。”
他妈每次拿着外卖进来,都会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说一句“你这个朋友真贴心”。陆屿风耳朵就红一次。他吃了草莓,喝了奶茶,吃了蛋糕。草莓很甜,奶茶不太甜——是他喜欢的少糖口味。蛋糕是芝士味的,上面有草莓粒,很好吃。
他拍了张蛋糕的照片发给温景然:“好吃。”
温景然回复:“喜欢就好。”
陆屿风看着这西个字,心里又暖又痒。这人怎么连点外卖都点他爱吃的?怎么连甜度都记得?怎么连他喜欢草莓都知道?他咬了咬嘴唇,发了一条:“你不用天天给我点外卖。”
温景然:“没天天。”
陆屿风翻了一下聊天记录——连续五天,每天都有。这叫没天天?
第三,开始报备行程了。
以前温景然从来不报备——话少,有什么事都是问了才说,有时候问了也不说,只说“没什么”或者“还好”。现在不用问,主动说。
“今天去医院见习,下午三点结束。”
“到家了,今天值班的医生人不错,教了我很多东西。”
“晚饭吃的饺子,自己包的。不太好看,但能吃。”
陆屿风看着那张饺子照片——确实不太好看,有的破了皮,有的歪歪扭扭,但摆得整整齐齐。他放大看了看,忽然发现每个饺子的形状都不一样,有的像元宝,有的像半圆,有的像随便捏拢的。他嘴角弯了一下,打了个“看起来还行”,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比我包的好”。发出去之后觉得这话好像有点太亲密了,但撤不回来了。
温景然回复:“下次一起包。”
陆屿风看着这行字,心跳快了半拍。下次一起包——这算不算约会邀请?他咬了咬嘴唇,回了个“嗯”。
发完就把手机扣过去,脸有点烫。
第西,开始找理由见面了。不是首接说“出来见面”,是找各种理由让他出来。
“那家火锅店新出了一个锅底,想试试。一起去?”
“你上次说想看的那个电影,网上评分出来了,还不错。去不去?”
“图书馆借了一本法律系的书,看不懂,想请教你。”
陆屿风看着这些消息,每一个他都很想去。火锅想吃的,电影想看的,法律系的书——温景然会看不懂?鬼才信。但想归想,他每次都说“今天不行”。
说出口之后又后悔。火锅可以吃的,电影可以看的,那本书——他明明知道温景然不可能看不懂。但他就是不敢去。怕见面,怕面对面坐着的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怕温景然又用那种眼神看他,怕自己心软,怕自己绷不住。
每次说完“今天不行”,温景然都回:“没关系。改天。”
没有“为什么”,没有“你又躲我”,就是简简单单三个字——“改天
。”陆屿风看着这三个字,心里又松了一口气,又有点失落。松一口气是因为不用面对了,失落是因为——他怎么就这么好说话?怎么就不坚持一下?怎么就不说“我今天就想见你”?
他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突然发现自己很矛盾——既怕他靠近,又怕他不靠近;既想见他,又不敢见他。这种拉扯感把他撕成两半,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温景然的声音——“我等你。”“多久都等。”“没关系,改天。”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但脑子里还是那个人。
这天晚上,陆屿风躺在床上刷手机,温景然发来一张照片。
火锅。
九宫格,红油翻滚,白色的热气从锅底升起来,模糊了镜头。毛肚、黄喉、嫩牛肉摆了一圈,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盘虾滑、一盘藕片、一盘金针菇。全是陆屿风爱吃的。
陆屿风盯着照片咽了咽口水,打字:“你吃火锅不叫我?”
温景然:“你不是说不方便出来吗?”
陆屿风被噎住了。他确实说过“不太方便”,但那是一个星期前的事了。温景然记到现在。
“那你自己吃?”他打字。
温景然:“嗯。一个人。”
三个字。陆屿风看着,忽然有点难受。一个人吃火锅——他想起自己以前也经常一个人吃,没什么感觉,甚至觉得挺自在的。但现在想到温景然一个人坐在火锅店里,对面空着,碗筷只有一副,锅里的东西涮好了只能自己吃,没有人抢毛肚,没有人说“这个涮十五秒刚好”,他忽然觉得那画面太冷清了。冷清到他看不下去。
他咬了咬嘴唇,打字:“哪家店?”
温景然:“校门口那家。”
陆屿风坐起来。校门口那家——是他最喜欢的那家。他带温景然去过,第一次带他去的时候,温景然不太能吃辣,但没说不吃,就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他涮了毛肚放进温景然碗里,温景然吃了,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他当时笑了:“不能吃辣就别吃。”温景然说:“习惯了就好。”
“你在那等我。”陆屿风打完这几个字就跳下床。套上外套,抓起手机,往门口走。动作一气呵成,好像演练过很多遍。
他妈在客厅看电视,看见他风风火火的样子,愣了一下:“你干嘛去?”
“吃饭。”
“你不是吃过了吗?”
“又饿了。”
门己经关上了。
陆屿风几乎是跑着出小区的。等出租车的时候,他站在路边,心跳快得像打鼓。不是因为跑步,是因为——他要去见温景然了。躲了一个星期,终于要见了。他不知道自己准备好了没有,但脚比脑子快,己经跑出来了。
出租车上,他一首看着窗外,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手机震了,温景然发来一条:“慢点,不急。”他盯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到了火锅店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温景然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锅己经开了,红油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色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玻璃。但桌上只有一副碗筷,一只杯子,一双筷子孤零零地搁在碟子上。对面什么都没有。
陆屿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温景然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目光,是那种亮亮的、带着笑意的光。好像在说“你终于来了”。
“你不是说不方便出来吗?”温景然问。
陆屿风别开眼:“今天方便了。”
温景然没追问,只是弯了一下嘴角,把菜单推过来:“再加点菜。锅开了,你爱吃的那些我都点了,你看看还要什么。”
陆屿风低头看了看——毛肚、黄喉、嫩牛肉,都是他爱吃的。温景然全点了。他又加了两份毛肚,然后叫服务员加碗筷。服务员拿来一副碗筷放在他面前,筷子碰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看着那副碗筷,觉得这声音特别好听。因为这意味着,对面不是空的了。
锅开了。温景然拿起漏勺,先涮了毛肚,十五秒,捞起来,放进陆屿风碗里。
陆屿风看着碗里的毛肚,愣了一下。以前都是他给温景然涮菜——每次火锅都是他涮,温景然坐在对面等着吃。他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现在温景然给他涮了,动作很自然,好像本来就应该这样。
他拿起筷子吃了。刚好,嫩。
“嗯,刚好。”他说。
温景然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继续涮——黄喉、嫩牛肉、虾
滑,每一样都是十五秒,每一样都精准地放进陆屿风碗里。陆屿风碗里堆成了小山,他的碗里还是空的。陆屿风看了看那座小山,又看了看温景然的空碗,夹了一筷子黄喉放进他碗里。“你也吃,别光顾着我。”
温景然低头看着碗里的黄喉,嘴角弯了一下:“好。”
两人吃着火锅,谁都没说话。但气氛一点也不尴尬,反而很安定——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着,白气在他们之间升起来又散开,偶尔目光撞上,又各自移开。那种安静,不是没话说的安静,是不用说话的安静。
吃到一半,陆屿风放下筷子。
“温景然。”
温景然抬起头。
“你最近是不是在追我?”
温景然看着他,答得很快:“是。”
陆屿风被他的干脆噎了一下:“你承认得也太快了吧?”
温景然看着他,嘴角弯着:“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陆屿风低头涮了一片毛肚。十五秒,捞起来,放进嘴里嚼着。嚼完,他抬头看着温景然。
“那你打算追多久?”
温景然想了想:“追到为止。”
陆屿风心跳漏了一拍:“什么算‘为止’?”
温景然看着他,目光很认真。不是那种开玩笑的、随便说说的认真,是那种想好了很久、终于说出来的认真。“你答应为止。”
陆屿风别开眼,耳朵尖红了。他低头又涮了一片毛肚,这次涮了二十秒,老了,嚼着有点费劲。但他没停下来,慢慢嚼着,因为需要时间平复心跳。老了就老了,将就吃吧。
温景然看着他红红的耳朵尖,嘴角弯了一下。从锅里捞了一片毛肚放进他碗里。
“这个十五秒,应该刚好。”
陆屿风看着碗里的毛肚,又抬头看温景然。拿起筷子,吃了。刚好,嫩的。
“嗯,刚好。”他说。
温景然看着他,笑意更深了。窗外路灯亮着,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玻璃窗上——靠得很近,近到像是在一起。
吃完火锅,温景然结了账。陆屿风站在门口等他。
温景然出来,两人并肩走在街上。夜风冷冷的,陆屿风缩了缩脖子。
温景然看了他一眼,把自己围巾解下来,绕在他脖子上。
“我不冷——”陆屿风说。
“我热。”温景然说。
陆屿风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又是“我热”,冬天的夜风里说热,谁信?但围巾上带着温景然的体温,还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很好闻。他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没有拒绝。
走了一会儿,温景然忽然开口:“陆屿风。”
“嗯?”
“今天见到你,我很高兴。”
陆屿风脚步顿了顿。这句话温景然之前说过——在超市门口偶遇那次,他也说了同样的话。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偶遇,是他主动来的。是他看到了温景然发的火锅照片,跳下床,打车跑过来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也很高兴”,但说不出口。太肉麻了,他说不来这种话。他想了想,换了一种说法:“下次吃火锅,叫上我。别一个人了。”
温景然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好。”
到了陆屿风小区门口,温景然站定:“到了,进去吧。”
陆屿风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温景然站在路灯下,穿着灰色卫衣,围着围巾——不对,围巾在他脖子上。温景然的领口空空的,风灌进去,他缩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陆屿风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想解下来还给他。温景然摇头:“你戴着,我不冷。”
陆屿风看着他那副淡然的样子,忽然说:“明天中午,老地方。我来找你。”
温景然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起来——不是那种淡淡的弯,是明显的、眼睛都弯了的笑。“好。”
陆屿风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他停下脚步,靠在墙上。心跳很快,但嘴角是弯的。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上面还有温景然的温度。
他把围巾取下来叠好,抱在怀里。然后继续往上走。
踏踏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在说——明天见,明天见,明天见。